晚上七点半，五年前陈默和女友租住的那个老小区正在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覆盖。路灯比别处暗一截，有一段路完全黑着，墙皮从楼道口剥落到地面，碎成灰白色的薄片，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亮着，照出扶手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陈默一个人走上了楼梯。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很清晰，每上一层楼，声音就变一次——一楼的瓷砖，二楼的水泥，三楼开始是旧的木制台阶，踩上去会有吱呀的响声。他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放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丈量从过去到现在的这一段距离。楼下停着三辆警车，林雪带队在单元门外布控，没有跟着他上来。这是他自己要求的——最后一局，只有他一个人进那扇门。
王胖子的直播间在晚上七点四十分正式上线。标题简练、直接：“陈默约见Joker，全网见证。”直播间一开，观看人数从零开始，不到十秒就突破了五百万，一分半钟后到了一千万，三分钟后三千万，平台服务器开始跳警告。弹幕的密度已经高到了人眼无法分辨单个字的地步，它们变成了一层白色的、快速流动的底纹，覆盖在屏幕上方的一切之上。
陈默在七点四十五分推开了那扇门。门锁是坏的——五年前就坏了，房东一直没换，他们搬进来的时候用的是自己买的挂锁，退租的时候把锁带走了，后来这里就一直空着。推开门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潮湿的、被密封了很久的空气涌出来，带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家具没有动过——那张沙发，那张茶几，那台旧电视，那面墙上用粉笔画出来的人形轮廓线，都还在。警方当年在墙上画的那道白色痕迹，在墙纸上留下了一个永不褪色的印记，弧线围出了一个躯干的形状。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拿出手机，开启了直播。他把手机支架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角度，确保房间的全景和自己的身体都在取景范围之内。他直起身，对着镜头开口了：“Joker，你不是喜欢游戏吗？最后一局，规则我定。”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传出去，弹回来，带了一层细微的混响。“今晚，如果你能杀了我，我认罪。如果你杀不了，你认罪。”
这句话说完的时候，窗外有风灌了进来。窗户是关着的，但那阵风像是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的，绕过窗帘，绕过沙发，绕过茶几，最后吹到了那扇虚掩的门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锁舌弹回门框的时候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陈默转身看向那扇门——没有人站在门口，没有人从门缝里挤进来，没有影子在门底下停顿。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和那台正在直播的手机。
弹幕在这一刻暴涨。有人打出了全屏的白色文字：“他在你身后！！！”“你后面！！！”“回头看！！！”但陈默没有回头。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那台旧电视，笑了。
那台电视在下一秒亮了。黑色屏幕在没有任何人触碰的情况下跳出了画面——先是一阵雪花，然后是一段被时间磨损过的影像。旧录像，画面偏暗，噪点多，像一盘在箱底放了很久的磁带被重新塞进了机器里。录像里出现的第一个画面是房间的门——五年前的门，门框还是新的，没有那层脱落的油漆。有人推开了门，走进来。那个人穿着黑色的外套，脸上戴着一副Joker面具，面具的嘴角比他手里那张扑克牌上的小丑微微高出一点点。录像里的人走进客厅，站住了。镜头位置是固定的——像是有人把摄像头装在某个高处，斜向下拍摄，看不到拍摄者本人。然后一个女人走进了画面——陈默的女友，穿着那件他后来在认尸照片上见过同一件的白色上衣。他们在争吵。录像没有声音，但从口型和动作的激烈程度能看出那不是一次平静的对话。女人退了两步，男人的手抬起来，动作幅度变大，然后画面停了一下。像是某一帧被卡住了，然后继续播放。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这段录像里只持续了大约七秒。女人的身体倒向地面，男人的身体弯下去，然后直起来，转向摄像头。他对着那个镜头，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可辨。陈默站在电视机前面，看着那个带着Joker面具的人对他无声地说了七个字。
“陈默，我会让你替我坐牢。”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他的下巴在抖，嘴唇闭着，能看到咬紧的牙关在下颌骨上浮现出两条肌肉的线条。他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盯着电视机屏幕，看着那段录像在一帧一帧地往后走，然后画面暗下去，电视重新回到了雪花状态。
“你不是要杀我吗？”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中要轻，像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他清了清嗓子，把音量调到正常。“你不是要杀我吗？来啊。”
他的尾音刚落，房间里的所有光源同时消失了。灯灭了，电视黑了，手机直播的屏幕也变暗了。只有直播间的音频还在传输——弹幕还在发，但画面已经中断了，变成黑色，中间只有一行白色的小字提示“信号中断，正在重连”。然后在这片完全的黑暗中，房间里响起了一声枪响。
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被墙壁反弹了两次，变得比真实的枪声更重、更闷，像是有人用拳头砸在了金属表面的正中央。然后是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身体砸在木地板上，骨骼和关节撞击地面的声响被麦克风捕捉到，变成了一种沉闷的、没有弹性的碰撞。
直播间里，那行“信号中断”还在继续转着圈。弹幕依然在发，速度比以前更快，所有的字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过去：“陈默！！！！！！！”“你还在吗陈默！！！”“快报警！！！”“林雪！！！”“有枪声！！！”
楼下的警车灯在同一时间全部亮了起来。林雪从副驾驶座上弹出去，冲进楼道。她的鞋底在楼梯上连续踩出急促的声响，声音在楼道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她撞开了那扇门。房间里很暗，手机直播的信号已经彻底断了，话筒里只有电流的底噪。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烧焦的、刺鼻的气味，像是火药燃烧之后残留的薄雾。她的手电筒光柱在房间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
陈默躺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正在看着天花板——那道从灯座旁边延伸出去的裂纹，和他第一天搬进这间出租屋时看到的那道裂纹，一模一样。他在看那道裂纹，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是否有所改变。那道裂纹依然静止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的答案。他终于看到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