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之后的三秒,在现实时间里很短,但在那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身上都被拉长成了另一种尺度。林雪撞开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客厅的地板,扫到茶几的腿,扫到翻倒的手机支架,最后落在客厅中央那个正在试图撑起自己的人身上。陈默侧躺在地上,左手撑着地面,右手按在胸口左侧偏下的位置。他的手指缝里有液体在渗出来——暗红色的,沿着他的指节往下流,洇在浅色的外套上,形成一片正在扩大的深色区域。他的脸是苍白的,但眼睛是睁开的,视线在寻找光源的方向,找到之后定了下来,看着林雪跑过来的方向。
林雪在他旁边蹲下,手掌按住他伤口的上方,压力加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陈默身体微微一缩,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别动!”她转头喊了一声,“叫救护车!”后面的人已经开始拨号了。
陈默的嘴唇在动。林雪低下头凑近他。“窗外……对面楼顶……”他的声音很轻,肺活量被伤口限制住了,每一个字都像在从胸腔里挤出来。
林雪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在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天台边缘的轮廓线,有一排太阳能热水器竖在那里,水箱反射着城市天光,像一组静物。她的视线没有在那里停留超过一秒。她拿起对讲机:“B组去对面楼顶。现在。”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确认,然后是她手下的脚步声从楼道里退下去,朝着对面建筑的方向移动。三分钟后对讲机重新响起:“到了。没有发现嫌疑人。但我们在天台边缘的防护栏外侧找到了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写着‘我赢了’。”
林雪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按在陈默伤口上的手没有松。“知道了。”她把对讲机放回腰侧,然后低头看着陈默。他的眼皮开始往下沉,但不是失去意识的那种沉,是疲劳。“你别睡。”她说。“听到了吗?别睡。”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靠近,从模糊变成清晰,然后停在了楼下。担架被两个人抬上来,陈默被从地面上转移到担架上。在担架被抬起来的那一瞬间,他的手突然抓住了林雪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一个正在失血的人。“他没有赢……”他的嘴唇在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没有死。”
林雪没有把手抽回来。她跟着担架下楼,跟着它穿过单元门,跟着它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坐在靠边的折叠椅上,陈默躺在担架上,氧气面罩已经罩住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嘴唇在面罩里面翕动,像是在说话,但被氧气气流盖住了大部分声音。林雪弯下腰,耳朵靠近他的面罩边缘。“查……录像……完整版……”他的声音断了两下,像是在积攒后面的力气。“五年前的……完整版……”
急救员在同时处理他的伤口——剪开外套、消毒、按压、止血带。林雪直起身,没有打断急救员的操作。她看着陈默的脸,他的眼睛半闭着,但嘴唇不再动了。像是已经把最后那几个字交了出去,然后剩下的力气都留给了身体自己。救护车在红灯和车流之间穿行,警笛的声音在车顶上保持着一种均匀的音高。林雪靠着车厢壁,身体随着车辆的转弯轻轻晃动,脑子里在同时处理三件事:他是不是还活着,录像带在哪里,Joker为什么会用枪。
医院手术室的灯是在陈默被推进去之后三分钟亮起来的。红色指示灯在门框上方亮起,写着“手术中”。林雪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外套袖口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已经半干了。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是档案室的夜班值班电话。电话响到第三声被接起来。“我是林雪。帮我查五年前江城大学附近那起命案的原始物证清单,里面有没有一盘监控录像带的记录。年份、案件编号、存放位置,发我短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回答:“五年前的卷宗已经归档了。你要看的话需要提交申请……”
“我等不了申请。”林雪的声音没有提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需要再重复的意思。“你帮我查,出了问题我担。”
电话那边又停了片刻,然后是一声键盘敲击的声音。“找到了。原始物证里有一盘DVCAM格式的录像带,标注内容为‘案发现场楼栋外部监控’。存放位置在城西物证中心C区。备注栏写着‘复制件,部分损坏,完整版未调取’。”
“谁备注的?”
“经办人的名字……张志远。”
林雪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挂断。她站在走廊里,那行字在她的脑子里像电光一样快速跳动——“完整版未调取”“经办人张志远”。她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红色的灯还亮着。她转身朝电梯的方向走过去,鞋底在走廊地面上发出连续、快速、均匀的声响。走廊尽头的一个储物柜旁边,有一个人正背对着她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打字。她看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放下手机,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步伐不快不慢,但正好在她追过去之前拐进了电梯间。等她到电梯口的时候,电梯门刚好合上,楼层指示灯从2跳到3,然后停住了。她没有去追。她弯下腰,从旁边的垃圾桶上方捡起一张被团成团的纸条——是那个人刚刚扔掉的。她把它展开。上面写着六个字:“他没死。那就继续。”
字迹是打印的,不是手写。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追踪个人特征的笔迹信息。林雪把纸条放进口袋里,重新看了一眼电梯的楼层指示灯——3楼,停了大概十秒,然后跳到4,继续上行。她没有继续看它。她转身回到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重新靠着墙坐了下来。灯光很白,把走廊照得比白天还要明亮几分。她盯着对面墙壁上那块写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看着那四个字在她的视线里逐渐模糊又重新清晰。
手术室的门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的时候口罩已经摘了,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淡光。“子弹离心口两厘米。”他说。“弹道偏了。他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在ICU观察。”
林雪站起来,说了一声谢谢。医生点了下头转身走了。她站在原地,手指伸进口袋,碰到了那张被团成团的纸条。纸条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发涩——打印纸的表面被揉皱之后的那种质感——她用指尖感受着纸张的边缘和折叠的棱线。
手术室的灯已经灭了。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给陈默那个已经关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录像带找到了。你醒的时候看。”发送成功后她看着屏幕上的“已送达”三个字,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现在只剩下两件事需要确认:那盘录像带里有什么,以及走廊里那个背对着她发消息的人是谁。
而这两件事的答案,正在以不同的速度走向她。其中一件被封存在城西的物证中心里,等待被打开。另一件正在这部手机上,等着下一次震动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