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线被调节成了低照度。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透进来下午的光,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道边缘模糊的亮带。心电图机的屏幕上跳着一条连续的绿色波形,伴随着滴滴的声响,每一声之间的间隔均匀、稳定,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在数着时间。
陈默的眼睛是慢慢睁开的。上眼皮抬起来的过程像是在克服某种轻微的阻力,抬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完全打开。他的视线首先落到了天花板上,然后移动到右侧的心电图机,再移动到正上方的输液袋,最后落到了床边坐着的林雪身上。她坐在一把金属折叠椅上,背靠着墙,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她低垂的脸。她听到床上的动静抬起头来,合上电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米。
“弹道查了吗?”陈默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轻,喉咙里的气流经过声带的时候带出来一种干涩的摩擦感。
林雪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他大概两秒,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说胡话。“你刚醒就问这个?”
陈默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试着找回正常的湿润度。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接上了自己刚才的话:“我没死,他就会急。急了就会犯错。子弹就是他的错。”
林雪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床头的柜子上拿起手机,滑了几下,把屏幕转向陈默。“弹道报告已经出来了。子弹是9mm警用制式手枪发射的。枪号被磨掉了,但膛线比对的结论是——”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筛选接下来的措辞,“这把枪五年前报失过。”
陈默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移开。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床单上轻微地蜷曲了一下,然后又松开。“报失人是谁?”
林雪把手机收回去,放回柜子上。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陈默的脸上。“我师父。张志远。”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没有补充说明,没有解释,只是坐在那里,等待那三个字在空气中落定。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把刚接收到的信息放进一个分类格子里,让它和其他已知的信息并排放置。“他人在哪?”
“五年前就退休了。然后就消失了——没有手机号,没有常住地址,没有任何社保记录。像是从系统里被抹掉了。”
陈默闭上眼睛。“他一定知道Joker是谁。”
“我也这么想。”林雪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我已经在查了。”
她登录了警局内部系统的远程端口,输入了自己的警号和密码。页面跳转之后,她输入了“张志远”三个字。搜索结果跳出来——唯一的一条记录,关联着一个已经归档的民警档案。她点开。档案的首页是一张证件照,拍摄于十多年前,照片里的男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灰白,眼神里有一种被工作消磨过后的疲惫,嘴角平直,没有笑容。他的制服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陈默从床上微微侧过头,看到了那张照片。“你认识他多久了?”
“从实习开始。他带我出的第一个现场。”林雪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陈默,视线停留在屏幕上。“我当时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他教我怎么看现场、怎么取物证、怎么写报告。他做了二十三年刑警,没有立过大功,但也没有出过错。”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滚动到了档案的中间部分。上面写着:“1999年入职江城公安局刑侦支队,历任侦查员、副中队长、中队长。2019年——也就是五年前,陈默女友案发生后一个月——他报失配枪,然后立刻提交了退休申请。理由是‘身体原因’。”
“身体原因。”陈默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嘲讽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他报失的配枪型号、枪号,查过了吗?”
“查过了。”林雪滚动到档案的附件部分。“报失记录上的型号是92式9mm警用手枪,枪号与弹道报告中的膛线匹配。报失时间是2019年6月12号——比退休申请早了四天。”
“四天。”陈默说。“先报失,再退休。枪既不在他手里,也不在警局的库里。”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心电图上的波形也在缓慢地回归到更低的速率。“他不想让人查到这把枪的流向。”
“也可能只是报失的流程需要时间。”林雪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不确定的松动,像是这句话连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陈默没有反驳她。他把头重新靠回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你放大他的照片,看看细节。”
林雪把照片放大到超出屏幕边缘的尺寸,用手指拖动画面,从左到右,从上到下。张志远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环状痕迹——肤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像是长期佩戴某种环状物留下的印记,在摘下之后留下的压痕。“婚戒痕迹。”林雪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他档案上写的是‘未婚’。”
陈默没有接这句话。他看着林雪的后脑勺,看着她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移动。“查他的社会关系。包括任何亲属。”
林雪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后她说:“帮我查一个已经退休的警员,张志远。我要他的亲属关系记录、婚姻登记、子女信息,任何关联项。”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什么,林雪听着,没有打断。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声“好”,挂断电话。手机从耳边放下来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系统里没有。没有任何记录。他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他的信息表上是空的。”
林雪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串号码正在慢慢退回待机界面。她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在等待这段话从事实变成她可以接受的东西。但无论她怎么消化,事实本身依然纹丝不动——她的师父张志远,把自己从社会关系网里彻底摘了出去。像一根被人从照片的角落处裁掉的边缘。
陈默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心电图还在均匀地滴响。他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平稳,像是正在整理一个巨大而复杂的拼图,他正把那些边角处的碎片一片片拼回原位。
窗外,午后的光线正在缓慢变暗,在墙面上留下一道正在移动中的斜长的影子。那道光会一直朝着窗户的方向移动,直到完全消失在窗外为止,就像张志远的那些记录一样——有开始,有过程,然后在某一行末尾处空白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