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光线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会变成一种偏暖的色调。窗帘没有拉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块逐渐移动的光斑,从床尾缓慢爬升到墙壁的中段,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用光触摸着房间里所有静止的物体。
陈默半坐在床上,后腰垫着两个枕头,病号服的领口敞开着,左胸上方覆盖着一块敷料,边缘的胶带贴得很平整。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软管从手腕处延伸向上,连接到输液袋里正在缓慢滴落的液体。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但说话的时候声音仍然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
林雪坐在床边那把金属折叠椅上,把一杯温水从床头柜上端起来递给他,水温不烫手,正好是可以直接喝的温度。陈默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柜面上。“你师父突然退休、报失警枪、人间蒸发——他在保护一个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视线没有落在林雪身上,而是看着那杯水的杯壁内缘。
林雪没有反驳他,但她问了一句:“谁?”
“Joker。”陈默说这个词的时候语速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而且一定是他的至亲。不然他不会牺牲自己的职业生涯。一个人干了一辈子的警察,最后的结案报告还没写完就直接退休,他能为了一个陌生人这么做?”
林雪的手指在膝盖上交握了一下。“但他档案上没有任何亲属。”
“假档案。”陈默终于把视线从水杯上移开,看向林雪。“他花了五年时间把自己从记录里抹掉。你上一次在档案系统里查到他,已经是五年前的了。这五年里他如果有了新的住址、新的联系方式,他会主动登记吗?”
林雪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像是在顺着那道静脉的走向回溯某个遥远的时间点。“他消失了。我试过所有渠道,移动公司、社保、银行、交通管理,他像根本没活过一样。”
“人不会彻底消失,”陈默说,“只是躲起来了。”
林雪抬起头,看着陈默的眼睛。那几秒里她没有说话,像是让“躲起来了”这三个字在她的判断系统里慢慢转动了一遍,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手机,翻开通讯录,滑到了一个很久没有拨过的号码。拨号音响了三声之后被接起来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点苍老,带着一种被惊醒的沙哑:“喂?哪位?”
“赵叔,是我,林雪。”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停顿了一下,“我想问您一件事——我师父张志远,退休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他老家在哪?”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能听到对方从床上坐起来的动静和布料摩擦的声响。“你师父……他以前提过一次。他说他老家在江城北边那座山上面,有一间老房子,祖上传下来的。他说那地方没通自来水,也没通公交车,一年到头也就清明回去烧个纸。”对方又沉默了一下,“怎么了?他出事了?”
“没有,没什么事,我确认一下位置。”林雪挂了电话,在手机的备忘录里记下了一行地址。她看着那行字,然后把手机递给陈默看。“北山镇老屋村,山路上去,车开不到门口,要步行十分钟左右。”
陈默看了一眼那行地址,点了点头。“去。”
林雪看着他。“你确定?我现在去?”
“去。”陈默重复了一遍。“他会骗你。他一定会骗你。别信他说的第一句话。”
林雪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你不怕我出事?”她问。
“你是他徒弟,”陈默说,“他不会伤害你。但他会骗你。”他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在她的意识里钉得更深一些。
林雪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陈默的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像是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因为如果你真是Joker,”他说,“我不会活到现在。”
林雪没有回答这句话。她拉开门,转身走进了走廊。脚步声在病房门外的走廊里逐渐远去,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截断。她站在电梯里,视线落在楼层指示灯上,数字从9跳到8,再跳到7。在跳动的数字间隙里,她与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戴着口罩的人擦肩而过。那个人进了电梯对面的楼梯间,他们之间只隔着一道正在合拢的电梯门,距离不到两米。她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只记得口罩上方那双眼睛的轮廓——眼形偏长,眼尾微微下垂。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在她走出电梯的时候已经被其他更急迫的信息覆盖了。那个人从楼梯间里走出来,脚步很轻,白色软底鞋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站在陈默的病房门外,停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陈默正在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根留置针的透明软管,像是正在确认液体正在按照预定的速度流入自己的身体。他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以为是护士来换药。等他抬起头的时候,房间里的光线已经变了——那个人站在门内侧,没有走向床边的输液架,也没有拿起病历板,只是站在门与床之间的一半位置上,安静地、静止地待在那一小片空间里。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在口罩后面被挡去了一部分,但足够清楚:“陈默,你比我想象中恢复得快。”
陈默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人,视线从口罩移动到那双眼睛,再移动到白色护士服领口露出的部分——比普通护士的身形略宽,肩膀的宽度与职业装不太匹配。
“我的药呢?”陈默问。声音不大,语速正常,像是真的在等一次换药操作。
那个人没有动。“张志远不在那座山上。”他说完这七个字之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走廊里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陈默坐在床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玻璃上的倒影映出他自己病床的边缘和输液架的轮廓,没有映出那个人的身形——他已经走远了,快得像未曾来过。陈默没有按呼叫铃,没有叫护士,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把视线从门的方向收了回来,重新看向窗外。他知道那座山上一定有人。那个人也许是张志远,也许不是。但不管是哪一种,那个戴着口罩的人刚才说的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不想让陈默去找。这意味着林雪正在走向的方向,是对的。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发出一声细小的清脆声响,然后更多的雨开始从天空垂落,很快把窗玻璃冲刷成一片模糊的镜面。
林雪的车正在城北的山路上缓慢前行。雨刷开到最大档,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扫动,每一次扫过都会露出一瞬间清晰的视野——前方是一条越来越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泥土,泥土在雨水浸泡下变成了一层滑腻的深褐色。她的手机信号在仪表盘上方的信号格上一格一格地减少着。三格、两格、一格。然后那个信号图标变成了一个空的灰色轮廓。她看了一眼,没有停车,继续往山上开。
山路两侧的树木在雨中连成一片深色的屏障,把它们身后的世界完全遮住了。她不知道在那些树的后面是什么,可能是一片空地,可能是一道断崖,可能是另一条通往更深处的窄路。她不知道。但她在车上,正在雨里,朝着那个有可能回答所有问题的人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