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跑回木屋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的凉意,地面上的泥泞被她的鞋底翻起来又踩下去,每一步都发出湿黏的声响。她跑到木屋门前,手掌拍在门板上,连续三下,拍得很用力,整扇门都在门框里震动。门开了。张志远站在门内侧,手里还握着刚才那个搪瓷杯,像是还没来得及放回去。他看到林雪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了急促、愤怒和某种确认的神色——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往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脸色变了。深陷的眼窝周围出现了一层新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把他的皮肤又压紧了一圈。“你快走,”他说,“他来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也比之前快,像是喉咙里的某个开关在那一瞬间被拨动了一下。
林雪没有退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跨过了门槛,站在木屋的地面上,雨水从她的衣摆上滴落在木板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她伸手抓住了张志远的胳膊——隔着那件旧棉布衬衫,她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已经松弛了,但骨骼依然坚硬。“告诉我他的名字,”她说,“否则我不会走。”
张志远看着她。在煤油灯跳动的光线下,他的表情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下垮,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正在失去它原本的形状。他闭上了眼睛。“张楚。”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往上推出来的一样。“他叫张楚。”
林雪没有松开手。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比之前快了,但她在控制它。“他为什么要杀陈默的女友?”
张志远的眼皮没有睁开。“那个女孩在网上骂过他。”他停了一下,“他说她‘疯子’。他受不了被那样说。”
他转过身,走到床尾,弯下腰,从床板与地面之间那道窄缝里拖出一个铁盒。盒盖掀开的时候发出了生锈的铰链摩擦声。里面装着的是一叠打印纸,有的已经泛黄了,有的边缘卷曲,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他从那叠纸中间抽出一张,递给林雪。纸张是A4大小的普通打印纸,边缘有被手指反复捏过的痕迹。页面上是一段聊天记录的截图——时间戳显示的是五年前的四月,日期距离陈默女友去世正好一周。对话只持续了三轮。第一个发言的头像是一个小丑手绘图案,和Joker扑克牌上的小丑一模一样。那个头像发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下面一条回复的头像是一朵花——白色花瓣,浅黄色花蕊——是陈默女友常用的社交头像。她的回复只有两个字:“疯子。”
林雪的手指按在纸张的边缘上。她能感觉到纸张表面那层薄薄的油墨被时间氧化后微微发粘的触感。“就因为这个?”她的声音很轻。
张志远没有回答她。他站在铁盒旁边,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出一种不均匀的明暗分布。“他不止杀了一个。”他说,“五年来,他杀了七个人。每一个他都觉得该死。那些所谓的‘完美受害者’,那些被网暴过的人,他觉得自己在执行某种……净化。”
“他杀第一个是什么时候?”
这一次张志远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上那片被林雪踩出来的湿脚印,像在等着自己的声音准备好被放出来。“五年前,”他说,“就是你那个案子的死者。”
林雪手中的纸张从她的手指间滑落下去,纸角先接触到木板,然后整张纸平铺在了地上,像一片落定的树叶。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叫“疯子”的回复,像是第一次真正理解这两个字的分量。五年前,她站在案发现场,看到陈默蹲在女友的尸体旁边,他的双手沾着血,他的眼睛是空的。她给他戴上手铐的时候他没有反抗。他在审讯室里说了十二次“我没杀她”,林雪记下了每一次。她当时以为那是撒谎者在重复同一套说辞。那十二次“我没杀她”现在正沿着时间的裂隙倒退回来,带着一种她无法再忽视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和胸腔之间。
木屋外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轮胎碾过碎石,然后发动机在低转速下维持着一阵持续、稳定、不紧不慢的振动,像某种大型动物在暗处喘息。林雪转身,朝着门口走过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需要让身体适应这个方向的移动。她推开门,走出去。
黑色轿车就停在距离木屋大约五米的位置。前轮压在泥地上,后轮还在土路的边缘,雨刷刚刚停止工作,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两道平行的弧形水痕。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没有车灯,没有引擎舱盖的振动,只有一种几乎听不见的怠速声在静止的空气里持续着。林雪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玻璃上除了雨刷留下的弧线之外没有其他痕迹,没有雾气,没有手印。像是车里没有人,又像是车里的人在等一个信号。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亮着,显示陈默发来的一条消息:“小心身后。那辆车是张楚的。”
林雪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回头。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的挡风玻璃,雨刷已经停止了摆动。她不知道车里的人是不是正在通过那些暗色的车窗看着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继续靠近。她只知道一件事——那辆车在她从木屋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停在那里了,像是等她已经等了很久。等着她拿到那张打印纸、看完那两行字、推开门、走出来。像是整件事都在某一条预设的轨道上运行着,每一步都被提前计算好了。
风从木屋旁边的树林里穿过,带落了一些积在叶片上的雨水。有几滴落在了她的额头上,凉得让她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睛。她握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还在亮着:“小心身后。那辆车是张楚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没有回消息。她站在湿透的土地和深色车身之间的空地上,雨彻底停了,但空气仍然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退回木屋还是走近那辆车。她只知道在这两件事之间,她站着的这块地面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准备从地下钻出。而她对那个东西一无所知,只知道它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