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在雨停之后变得很轻，像是空气本身正在缓慢地更换自己的密度。林雪站在木屋门口，距离那辆黑色轿车大约五米，车身在暗光中反射着湿润的天光，轮廓清晰但内部不可见。她盯着挡风玻璃看了一分钟。没有车门打开的声响，没有发动机转速的变化，没有任何信号表明那辆车的驾驶者正在做出某种决定。然后轿车动了——没有按喇叭，没有闪灯，只是挂上了倒挡，在地面上向后滑了半米，然后掉转车头。轮胎在湿泥地上碾过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然后它沿着山路往上开去，尾灯在雾气中快速缩小，然后消失在一段转弯处的树影后面。
林雪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的方向，呼吸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她转身走回木屋。张志远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样，搪瓷杯放在桌子边缘，里面的酒液在煤油灯光下映出一层暗黄色的反光。他看起来像是在同样的一把椅子上坐了很多年，肌肉和骨头都记住了椅面的弧度。他的手掌摊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正在等着接住什么永远不会落下来的东西。
林雪走到桌边，拿起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没有锁，可以直接划开。她翻到通话记录——最近一个月，没有打出去的电话，没有接进来的电话。只有一条未接来电的存档，时间是上个月初，号码是一个她没有见过的座机号。她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他还会来找你吗？"她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但不需要再放大，因为房间足够安静。
张志远的视线停在桌面上那半杯酒上。"不会。"他说。声音像被压缩过的空气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来。"他已经不需要我了。他的目标……是你身边的人。"
林雪没有回答。她站在那张桌子旁边，煤油灯的火光在她脸上投出一种缓慢跳动的光影。她拿起自己放在椅背上的外套，推开门走了出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短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她不再需要停顿和观察，也许是因为车的消失让路径本身变得更加直接。她的车还停在山脚那片水泥地上，前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坐进驾驶座，关上门，从后视镜里看了几秒钟——没有人，没有车灯，没有移动的轮廓。她发动引擎，掉头朝着城区的方向开去。
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的灯是彻夜亮着的，白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均匀地倾泻下来，在地面上投不出任何阴影。林雪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陈默还醒着。他的上半身靠在床头，枕头被垫成了两层，输液管的末端还连在他手背上，液体正在以每几秒一滴的速度进入他的静脉。他没有睡，眼睛看着窗户的方向，像是在数外面的路灯还有几盏亮着。他听到门的声音转过头来。林雪把外套放在椅背上，从口袋里取出那叠打印纸和从铁盒里拿出的聊天记录截图，放在床尾被子的表面。纸张的边角被雨夜的潮气浸得微微卷起。
"张楚。"她说，"二十八岁。高智商反社会。十八岁被父亲送进精神病院，二十二岁逃出，之后人间蒸发。"
陈默低下头，翻开那叠纸。他翻到聊天记录截图的那一页时动作慢了下来。页面上有两行对话。小丑头像："你会后悔的。"花朵头像："疯子。"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纸张的边缘，没有翻页。
"就因为这个？"他问。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雪站在床边，她没有坐下。"他觉得网络上所有‘完美受害者’都是伪善者。他把自己放在一个执行者的位置上。你女友骂他疯子，触到了他最敏感的地方。"她顿了一下，"他说过一句话——我不是疯子，我是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陈默把那页纸合上了。他把那叠纸放回被子上，整整齐齐地码好边角，然后靠回枕头。"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林雪说，"但他下一步要杀的人——是你。"
陈默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出现在他嘴角的位置，像是某个重量在那一瞬间被移开了。"那就让他来。"他说。
林雪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窗外的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条平行的亮线，它们穿过房间的浅层空间，停留在距离床尾不到半米的位置上，像是正在等陈默的脚落到那几条光线上。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陈默伸手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了一下细微的声响。他用棉球按了一会儿出血点，然后把棉球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他开始脱那件浅蓝色的病号服，换上了那件他出狱时穿过的黑色卫衣。拉链拉上。
林雪看着他把整个过程做完，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直到他的手指碰到病房门把手的时候，她才开口："你疯了？你中枪还不到一周。"
陈默没有转身。"我没时间躺着了。"他说，"我要让张楚来找我。"
他拉开门。走廊的冷空气迎面而来，带着消毒水和清洁剂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很清脆——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持续的声响，像一个节拍器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往前移动。
医院大门外面是凌晨四点前最暗的一段时刻。路灯照着潮湿的柏油路面，泛着一种发白的光晕。陈默站在台阶上，视线扫过对面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人。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背影。距离大约五十米，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那段暗区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的人正在朝相反的方向走。他的步速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均匀的节奏，像是一个人结束了某件需要确认的事情、正在从现场离开。陈默看着那个背影，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着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没有跑的意思。像是在说——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路灯的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追赶着他的脚步，走在同样的路面上，隔着一段固定的距离，像第二个人正在同一段路上跟随着他。
五十米外，那个戴帽子的背影始终没有回头。它继续沿着人行道向前移动，穿过下一盏路灯的光区，再穿过一段暗区，像一个坐标点在缓慢地向终点靠近。陈默目送那道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没有立刻跟上去，只是确保自己记住那个方向——记住他在这个凌晨四点的转角处离开时的姿态。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微风把剩余雨意从路面吹起，落在他的袖口和鞋面上。他朝着那个方向迈开了步子，节奏不快，像是要去赴一个早已写好日期的约。而此刻，那辆消失在拐角处的车，正行驶在通往市区的高速路上，前车灯照出一段干燥明亮的路面，像一条已经铺好了很久、只等他踏上去的路。驾驶座里坐着一个看不清楚面孔的身影。他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拇指的指腹在皮质的表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打出一张已经等待了五年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