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全国所有新闻客户端同时推送了一条相同的消息。锁屏界面上的通知在几秒钟之内覆盖了从北到南的数千万部手机，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所有人的屏幕上。张楚，男，二十八岁，身高一米七六，体貌特征描述附有正面照和侧面照各一张，照片是林雪从病历档案和监控截图中整合出来的。下方是悬赏金额——一百万。提供有效线索直接导致抓获者，奖金一百万元。
这个数字本身在推送的标题里就被加粗了。评论区在第一条推送发出之后不到三分钟就挤满了人。“一百万，我要是看到他我能追三条街。”“这人看着不像杀人犯啊，跟普通人没区别。”“废话杀人犯脸上会写字吗？”“转发也算提供线索吗？我先转一个。”
王胖子在直播间里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音量被他调到了比平时高一个档位的程度。“两千万兄弟姐妹们！看清楚这张脸！一百万，不是一万不是十万，是一百万！今天你出门买个菜、坐个地铁、路上抬头随便一瞟，这一百万就有可能装进你口袋！找出这个畜生，江城警方说了，有效线索直接兑现！”他拍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的奶茶杯跟着震了一下。弹幕的密度在这个瞬间被推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有人在刷“已经在查了”，有人在问“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有人在打出“我好像在我家楼下见过他”然后被无数条追问淹没。
陈默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握在手里。他没有开直播间，但林雪发来的消息已经整合了所有信息——照片、身高、悬赏金额、以及张楚最后一次被确认出现的坐标。他看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上那张被放大过的侧脸照还亮着。他没有盯着它看，但他的视线落在那个画面边缘的位置，像是正在完成一个不需要眼睛参与的拼图。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稍快一些，像是她在说话的同时也在走路或者翻东西。“他消失了。我们查了所有能查的系统——没有身份证使用记录，没有手机信号，没有银行卡交易。没有公共交通的购票记录，没有酒店入住记录。他像是把自己从一切联网系统里剪掉了。”
“他不会消失。”陈默说。他的声音比林雪想象中平稳。“他需要观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小丑。”陈默说。“小丑需要舞台。他能忍住不用手机、不用钱、不住酒店——但他忍不住不看。他一定在某处看着这件事。”他停了一下，“他在看王胖子的直播。”
下午三点，一条新的信息在网络上开始流动。有人发了一张截图——江城火车站候车大厅的监控画面，拍摄时间是当天凌晨的某个时段。画面里有一个人，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衣领竖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截图的人把画面放大了一圈，圈出了那个人的下颌线条和身形轮廓，旁边贴上张楚的那张通缉照片。“你们自己对比，像不像？我觉得像，超过七成。”
评论区在发出后的半个小时内开始疯狂转发。那截图在流量推动下迅速覆盖了各类信息渠道，一小时之内被转发了超过五百万次。有人开始讨论他为什么选火车站、他要去哪、他是不是故意露脸让人看到。有技术爱好者扒出了监控画面的时间戳，说“如果是实时的话，他现在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警方已经出发了。三辆警车、两个小组、加上火车站派出所的配合警力，封锁了所有出口。从地下通道到候车大厅到站台到商铺，每一个能站人的地方都经过了检查。厕所被人从第一间隔间检查到最后一间隔间，商铺被问询了每家店员的排班记录，候车区里的每一个乘客都被要求摘下口罩和帽子看了一眼。没有找到符合张楚体貌特征的人。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所有小组上报的结果都是“无异常”。
在检查接近尾声的时候，一个保洁员在二楼候车区东侧的一个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被两张用过的纸巾半遮着，像是什么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确认它不会被误认为是垃圾被扫走之前不会被发现。保洁员弯腰把它捡起来看了看，然后交给了就近的一名警察。牌面上只有五个字：“找我？你们不配。”
这张扑克牌的照片在十分钟内被传输到了林雪的手机上。她转发给了陈默，只附了一句话：“火车站垃圾桶。他的。”陈默打开图片，把牌面的文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放到屏幕上，将图片放大，再放大。扑克牌的背面没有图案，是标准的光面纸底纹。但在背面的右下角边缘，紧贴着牌边的地方，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像是用某种细头的笔，在极轻的压力下写上去的，字体几乎与纸张的纹理融为一体，需要把图片放大到接近像素极限才能勉强辨认出来。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这行字读了出来。
“我在你来的地方。”
他放下手机，呼吸停了一拍。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明亮转为暗，那个词在他脑中的地图上自动对位到一个精确的坐标。五年前。下葬的时候他在场，林雪在场，还有一个人在场。那个当时还没有名字、没有通缉令、没有一百万悬赏的人也在场。他从那以后每年都去那个地方。清明。她的忌日。还有一些他在失眠的夜里走过去的凌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日期的总数。但现在，另一个人也知道去那里的路。
“我在你来的地方。”他重复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抓起桌上那件黑色的外套，拉开出租屋的门，冲了出去。楼梯的脚步声在昏暗的空间里急骤而密集，像一个人正在用身体撞击一段看不见的距离。他一边跑一边拨通了林雪的电话。拨号音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然后是忙音。他没有再拨。
他跑出楼门，朝街道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路的左边。出租车停车区域灯箱在五十米外泛着淡黄色的光。他朝那里跑去，手指在口袋里握紧了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张牌的照片，牌面上的小丑正在以一种固定的角度对他微笑。而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他要去的地方，那个人已经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