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江城南山公墓的入口停下来时，天色已经偏西了。墓园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卫室里没有人，窗台上放着一只搪瓷茶杯，里面的茶垢已经干成了一层深褐色的薄膜。陈默付了车费，下车，没有等找零。林雪的车已经停在公墓外侧的空地上，她站在车门旁边，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把公墓管理处配的备用钥匙。她看到陈默走过来，什么也没问，转身推开了铁门。
墓园里的石板路被下午的光线拉出一道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两侧的墓碑在光线下泛着深浅不一的灰色，有的上面摆着花，有的摆着供品，有的只放了一个简单的瓷碗，碗沿已经开裂了。他们沿着主路走了大概四分钟，在第三排拐角的位置停了下来。那块墓碑比周围的稍矮一些，灰色花岗岩，表面被风雨打磨得已经不再反光。碑面上刻着一行字，字体是标准的楷体，没有额外的装饰。墓碑前面的地面上放着一束白花。花梗还带着新鲜切过的痕迹，白色的花瓣上有一层薄薄的、像是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水雾。花的底部压着一张扑克牌，一半被花瓣遮住了，一半露在外面。陈默蹲下来，没有碰那束花，先把牌取了出来。Joker。牌面干净，没有折痕，没有污渍。他把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用深色的笔写了一行字，字体细长，笔画均匀，和他之前收到的那几封信上的字迹一样。
“你来晚了。”
陈默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拿着那张牌，继续蹲在原地，视线从牌面移到墓碑上，从墓碑移到那束白花上，然后回到牌面。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等待牌上那三个字在某个瞬间发生变化。它们没有变。
“他来过，”陈默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听起来比平时更平一些。“他来过了。”
林雪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视线扫过周围的墓碑和远处的树林。没有人。她转了一圈，确认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移动的物体，然后收回视线看向陈默。“你怎么确定这是他放的？”
陈默站起来。他没有把牌放进口袋里，而是仍然拿在手上，像是还在测量它的重量和边缘的角度。“因为他知道我会来。他知道我每年都会来。他选了一束白花放在这儿，然后压了一张牌在上头。他不是来留东西的——他是在告诉我，他知道所有我来过的地方。”他把牌翻转了一下，对着林雪。“每一次。每一次我来的时间、路线、待了多久，他都记下来了。这些他之所以能记，是因为他那时就在附近。”
林雪沉默了一下。“他一直跟着你？”
“不一定是一直，”陈默说，“但他知道路线。他知道什么地方会被我重复经过，知道我在什么地方不会注意周围。”他走回石板路上，沿着来时的路往墓园门口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林雪跟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公墓的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穿过那排墓碑之间的空隙，吹动了那束白花的花瓣。
回到出租屋之后，陈默没有坐下来，也没有脱外套。他直接走到桌前，把电脑打开，等待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然后他坐了下来。“我要黑进他当年待过的精神病院的系统，查他的病历。”
林雪站在桌边，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那是机密。”
“他杀人是机密吗？”陈默的回答没有停顿，像是这句话早就准备好了。他没有转头看她，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快速移动，输入了一串地址和端口号。屏幕上一个白色的命令行窗口正在快速滚动着字符，光标在最后一行跳动着。他等了五秒，又重新敲了一组命令，这一次屏幕上的回应更快了——几行绿色的提示符在屏幕上依次出现，然后页面的布局从纯文本切换到了内部管理系统的登录界面。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林雪的声音里有短暂的停顿。
“入狱那三年。里面有个室友，以前在网安支队待过。他教了我一些。”陈默的手指没有停，屏幕上正在检索病历数据库的相关字段。
搜索结果在十分钟后出现在了屏幕上。一份电子病历，标记着“张楚”的姓名与编号，生成时间大约在九年前，最后一次更新时间是三年前，备注栏写着“患者自行离院，未结案”。陈默点开诊断信息页，内容以描述性语言为主，没有使用过多的专业术语，大多数表达直接易懂，像是有意让非专业人士也能理解。那几行字里有一句被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诊为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伴有强迫行为表现。该患者存在特定的秩序需求，将日常行为与符号系统绑定。”
“强迫症的具体表现，”陈默说，“扑克牌。他必须用扑克牌标记每一个他觉得‘需要惩罚’的人，而且必须从Joker开始，以Joker结束。”他停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可能在杀完所有人之后停止。”
林雪站在桌子的另一侧，视线也落在那几行字上。“那他会怎么做？”
陈默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那块白色的板子前面——板子上还留着他之前写过的字迹，没有擦干净。他用记号笔在白板中间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左端写下“Joker”，右端也写下“Joker”。两个Joker之间，他依次写下了那些名字：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名字都被他写成同一间距，像是要让这条线在视觉上形成某种对称。“他首尾都是Joker，”他说。“第一张是Joker，最后一张也必须是Joker。”
他把笔搁在白板底部的槽里，后退了一步。“他的最后一个目标，是他自己。”
林雪看着那条线，从左边看到右边。“你是说他会在杀完所有人之后自杀？”
陈默摇头。他的视线没有离开白板。“不是自杀。他是想让我们杀他。死在舞台上，成为最后一个Joker——一个永恒的小丑。”他走向前，用拇指在那个右端的Joker字样上划了一道，指腹在板面上留下一道浅色的痕迹。“他不会停手。他会选一个场地。”
林雪站在他身边，目光扫过白板上那些名字，最后落在那道自左向右贯穿的线上。“那他会选什么地方？”
陈默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笔从槽里拿出来，在几个不同的地点上画圈又划掉，然后又画了一个更大的圈，绕过了整个白板的右侧区域。在这个过程中他的脑中的画面正在越过他手写的那些地名和坐标，跳到另一张地图上。那张地图里没有街道名和门牌号，只有一个名字。那家医院的名字。
“他母亲去世的那家精神病院，”陈默放下笔，“他是在那里被‘制造’出来的。他也会在那里完成他的最后一幕。”他停顿了一下。“那是他的舞台。”
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路灯亮起来。陈默把手机屏幕转向自己，在搜索栏中输入了那家医院的名字。检索结果并不多，第一条是一条几年前的本地新闻，标题写着“江城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因规划调整于五年前关闭”。他点开新闻页面，里面提到一句简要的说明：“该院自关闭至今，建筑空置，未纳入任何改造计划。”
地址在郊区。他看了一眼那行地址，在心里模拟了一条从当前位置出发的路线。路线在纸面上清晰、直接，像是早就铺好了一条路，只等他决定要走上去。他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转过去看着林雪，“走。”
她没有问去哪里。她在门边侧过身，把门拉得更开一些，让他从她身侧走出去。他们的脚步声同时在楼道里响起，合着同一频率和方向。他走下第一级台阶时，脑子里仍然留着一个尚未闭合的思考：那家医院的大门，会不会是开着的——而那个问题，只有当他把车停在那栋废弃建筑前，亲眼确认那道铁门的状态之后，才会有答案。他走得更快了。钥匙在他手心里微微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