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的光柱在夜色中切开一片扇形的区域,照亮了那栋建筑的正面轮廓。五层楼高,外墙是灰白色的瓷砖,在长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变成了不均匀的脏灰色,有的区域表面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层。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的字迹大部分已经被氧化成了模糊的凸痕,但依然能辨认出那句完整的名称:“江城市第三精神卫生中心”。
铁门的锁链已经从门把手上脱落了,断成两截,一截挂在门环上晃荡,另一截躺在地面上,截口的金属边缘在车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新断的亮白色。陈默熄了火,推开车门。夜风从建筑的空隙里穿过,带着一种混合了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像是被密封了很久的空气正在从门缝里慢慢渗出。林雪从副驾驶座下来,手已经从外套内侧取出了枪,没有上膛,但握法已经调整到了随时可以切换的状态。
“锁链是新断的。”她说。
陈默看了一眼那两截锁链,没有蹲下去捡。“他来过了。”
他们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门轴发出一种被挤压了很久才终于移动的声响,像是金属和金属之间的摩擦力已经积累到接近饱和的状态。大厅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均匀的灰尘,能看到一行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向走廊深处,每一脚的边缘都完整、干净,像是穿着鞋底花纹分明的新鞋踩上去的。脚印的方向是向内,没有返回的痕迹。
林雪站在那行脚印的起点处,顺着它的方向看了一眼走廊深处。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在距离入口大约十米的位置开始变暗,顶灯的灯罩多数已经碎裂或脱落了。消毒水的味道在走过大厅之后变得更浓了,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长年累月积存在建筑材料里的化学气味,在关闭五年之后仍然没有散尽,夹杂着一股陈旧的医用酒精的尾调。
然后声音出现了。很轻,一开始像是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的嗡鸣。然后它变清晰了——笑声,循环播放的笑声,间隔大约四秒,音高和节奏完全一致。和仓库里那台录音机播放的一模一样。像是同一条录音磁带在不同位置被同时复刻。
林雪的脚步慢了下来,枪口压低,扫过走廊两侧的门。每一扇门上都贴着一张扑克牌,牌面朝外,按照数字顺序排列——2、3、4、5、6,一直到K,牌面花色交替,红黑相间。有的门虚掩着,有的门完全敞开,有的门缝里透出一种灰暗的光。每经过一扇门,那笑声的音量都会有细微的变化,像是声音被不同形状的空间折射成了不同强度的回波。
他们在走廊中段停了下来。右侧一扇门的牌面上写着“Joker”,花色是最顶端的图案,黑底白边,小丑的嘴角朝着不对称的方向笑。陈默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原本应该是某种活动室或者集体治疗室的格局,被重新布置过了——窗户被用黑色的布料从内侧封住了,窗帘完全拉上,唯一的照明来自房间中央一盏舞台用的聚光灯,灯架是新的,电缆沿着地面延伸到墙角,接到一个便携式发电机上。聚光灯正对着一把木椅。椅子上放着一套小丑服,深色布料拼接,白色领口处有两颗塑料圆扣。旁边立着一支麦克风,金属杆身,线缆盘成一个圆环放在麦架底部。那套小丑服叠得很整齐,袖口对齐、衣领翻正,像是被人仔细摆放过的。
林雪走进房间,她的视线扫过那套小丑服,然后落到房间另一侧的墙面上。那里的镜子通体反光,边缘无框,表面干净得不像一间废弃多年的屋子应该有的状态。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镜子的表面亮了——光从镜子的背面透出来,像是背后有一组灯被同时打开。然后声音从镜子后面传出来,经过玻璃的折射之后变得有些变形,但字句清晰:“欢迎来到我的最后一场演出。”
林雪的枪口抬了起来,对准镜子中央。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快了一些。她没有开枪。
陈默从她身边走过,站到了镜子和林雪之间的位置。“你不是要杀我吗?”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被黑色布料封住窗户的房间里,声音没有散失,直接在空气里形成一个完整的声场。“我来了。”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从镜子后面,是从天花板、从墙壁、从地板上的缝隙里——像是录音系统的多个扬声器同时启动,在同一段音频上叠加了不同的延迟。笑声持续了三秒,然后停了。
“杀你?”那个声音说。“不。这场演出不需要杀戮。只需要真相。”停顿。“而你,陈默,是今晚的主角。”
林雪的枪口没有放下,但她也没有扣动扳机。她的视线从镜子表面移开,扫了一圈天花板和墙壁交界的位置。“他在哪儿?”她的声音压低到只有陈默能听到的程度。
陈默没有回答。他在房间内缓慢地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个可能安装设备的位置——墙角、天花板边缘、窗帘的褶皱处。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房间左上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那里有一个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对着他们站立的区域,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是电源已经接通了很久。
“他不在这里,”陈默说。“他在看。他在看我们走到这一步。”
他把视线从摄像头上移开,转身看向门口。走廊尽头,刚才他们经过时还紧闭的那扇门,正在以一种无声的方式缓慢地向内打开,像是有人在门后拉着门把手匀速地拉开了它。门后面是黑暗,完全的黑暗。然后黑暗中亮起了一束光——聚光灯,从高处向下照射,形成一束边缘清晰的锥形光柱,光柱底端落在地面上,照亮了一个人形轮廓。那个人穿着小丑服,戴着完整的面具,面具的眼部是黑色的网孔,看不到后面的脸。他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没有移动。
笑声停了。走廊里只剩下那束灯光的嗡鸣声。
陈默站在房间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人形轮廓,光线将他的正面照得轮廓分明,而所有边缘之外的地方依然是全暗的。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加速向前。他迈出了第一步,走进走廊。鞋底落在地面上时产生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形成了一道轻而持续的节拍,像是正在接近一个已经等了很久、但始终没有主动开口召唤他的人。
林雪站在他身后两米处,她的枪口没有放下,依然对准走廊尽头那个不动的人影。她没有阻止陈默向前走。她只是站在原地,让那束光和那道脚步声的方向在她的视野中保持一条直线。然后她跟了上去。脚步踩在同一排脚印上,脚印是完整的、向内的、没有返回的。通道变得越来越窄,灯光越来越亮,笑声彻底消失了。
而那束光始终静止,照在同样的位置,没有改变方向,没有移动角度。像是它从一开始就设定好了只照亮这一片空间,只照亮这一个静止的轮廓。它完成了它的任务,剩下的部分,正在从黑暗中向光里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