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屏幕同时亮了。不是依次亮起,是同时——四面墙上那二十多块新旧不一的液晶显示屏在同一瞬间从暗变亮,没有黑屏间隙,没有加载缓冲,像是它们从一开始就处于待机状态,只是现在被同一个开关拨到了播放档。播放的片段各不相同,没有一条是完全重复的。左侧第一块屏幕里是一个男孩被人按在教室后排的椅子上,嘴角的位置有一条新鲜的血痕。第二块屏幕里是同一个男孩,稍大一点,正跪在水泥地上,有人用脚踩着他的后背,迫使他保持弯腰的姿势,额头距离地面不到一拳的距离。第三块屏幕是他在被一个成年人扇耳光,头偏过去,又摆正,又重新偏过去。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没有转移到那些正在连续播放的画面上,从第一块屏幕开始扫到第二块,扫到第三块,一块接一块地平移过去,没有快进,也没有停留,像在逐个确认它们的顺序与内容。第一排屏幕播放完一轮之后开始重复,但第二排播放的内容与上一轮不同,像是录像片段正在按照某种时间顺序自动切换,从更早的童年阶段逐步推进到更晚期的阶段。那些片段里出现了约束床。白色的金属结构,两侧配有可调节的固定带,男孩的手腕被带子固定在床栏上,他的视线偏移,像是在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又像是根本什么都没有看。那个角落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空白的墙。
陈默站在那里,慢慢地把每一个片段全部看完了一遍。他没有加快视线的移动速度来缩短那些场景在他视网膜上停留的时间,也没有特别注视某一个画面。他只是把它们放进了视野的中心,允许它们在那段短暂的时间里占据他的注意力。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化,站姿也没有明显变化,像是正在阅读一份需要用时间处理全部段落的文件。
然后所有的屏幕同时暗了。整个房间像被切断了电流一样陷入完全的黑暗——没有任何残余光线,没有任何仪表灯或者待机指示灯,就连他自己手背反射的零星反光也消失了。那种黑暗是实体化的,陈默抬起手放在自己脸前面,手指贴到鼻尖的时候才能确定它们的位置。他不能看到任何东西,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封闭的空间墙壁吸收掉一部分,又被反射回来一部分,形成一种细微的、近乎对称的往返运动。
然后一束聚光灯从房间的天花板某处垂直照了下来。光柱的边界很清晰,像被精确地裁剪过,只照亮了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区域。光柱下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卫衣的男人。他比档案照上瘦。颧骨下方的凹陷更明显,下巴的线条也变窄了,像是体重在最近一段时间有明显的下降。但他的眼睛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格外亮——不是反射光的亮,是瞳孔后方某种东西发出的那种明亮,像是皮肤下面有什么光源正在透过那层薄薄的虹膜向外透出。
他脸上没有面具。也没有小丑妆。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头皮上有一道旧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稍浅。他的嘴角是平的,没有笑。他看着陈默,然后从卫衣口袋里抽出一张扑克牌,举着它,慢慢走近,最终在距离陈默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没有把牌递给陈默,只是把牌拿在手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才伸出手臂。手指捏着牌的中心,牌面朝向陈默。
Joker。
“用这张牌割开我的喉咙。”他的声音不像从广播里听到的那样经过放大和反射,是直接从喉咙里发出来、穿过一小段空气传到他耳朵里的。音色比广播里更薄一些,没有那种经过设备处理后的低频尾音。“很简单。你杀了我,你赢了。你女友的仇报了。你的冤屈洗清了。”
陈默站在原地。他的视线从那张牌移到张楚的脸上,然后移到他的眼睛上。他伸出右手,但只是接住了那张牌,没有把它举起来做任何动作,只是让它在他的手掌心里放着,像一个还未被赋予功能的物体。
张楚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不是恨我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在提示一个已经接近正确的答案。“动手。”
陈默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张牌。牌面的小丑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干涩的光,纸面的纹理在放大之后像是被反复折叠过又被抚平了。然后他抬起了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只在嘴角停留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像是表演结束之后道具被收走一样。“你不值得我脏手。”
张楚没有动。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停住了——不是僵住,是停止更新,像是正在运行的图像突然遇到了某个未预期的输入信号,当前帧被锁定在原地等待新的指令。他的嘴角还维持着被笑容占据的形态,但那笑容里面已无任何更新的内容。
陈默把那张牌从手掌上拿起来,扔到了地面上。纸牌落在聚光灯的边缘位置,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边缘微微卷起。“你会认输的,”陈默说,“因为比起死,你更怕被关回去。关回那个小黑屋,关回约束床,关回你逃了三年的地方。”他停顿了一下。“你怕的不是结束,是重新开始。”
张楚的嘴角在那个瞬间动了一下——不是向下拉,不是抿紧,是一种不由自主的收缩,像是面部肌肉在失控的边缘抽动了一次,然后又被重新收拢回原位。他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墙壁开始发出某种机械传动的声响,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之后,那道墙面上出现了一条纵向的缝隙,然后缝隙扩大,两侧的墙体分别朝左右方向滑动,露出一个开口。开口后面是一条楼梯,向下延伸,转角处的深度被黑暗完全覆盖了。
张楚没有回头看那道开口。他转身朝着楼梯的方向走过去,步伐比之前快一些,像是正在从即将被淹没的区域向高地转移。他走到楼梯口时停住了,没有回头。“跟上。”他的声音在向下倾斜的空间里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下行回声。“还没结束。”
陈默弯腰捡起地上那张扑克牌。牌面已经被磨皱了一角,他把它折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他跟着张楚,走下了第一级台阶。台阶表面是水泥的,在接触到鞋底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微凉的回馈感,像是他刚刚踩上了一层未完全干透的地面。他的脚步在闭合的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均匀的节奏,和张楚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人用同一组步距在沿着同一条通道向下移动。滴水声从楼梯转角的某个地方传出来,间隔均匀,几秒一次,像是一个被设定好速率的计时器正在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逐渐沉入更深的空间里,被某种更大的空旷吸收掉了。黑暗在他们身后重新关闭。入口被那道墙面无声地复位封闭了起来,没有留下任何可辨认的标记。它恢复了原状,仿佛从未被开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