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比陈默预想中更长。每一级台阶的宽度和高度都保持一致，像是被精确测量过才浇筑的，表面没有防滑槽，踩上去的时候鞋底与水泥之间会产生一种细微的黏附感，像是材料表面有一层未完全干透的涂层。滴水声从转角处持续传来，间隔固定，像是被某个看不到的装置控制着，每四秒一次，水珠落在地面上的声音在封闭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成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撞击。陈默数了二十七级台阶，然后脚下的地面从倾斜变成了水平的。
他抬起头来。空间比他想象中要大——圆形，穹顶高度大约是普通楼层的一点五倍，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刷成了深灰色，表面没有装饰，没有标志，没有窗口，只有一些沿着墙壁边缘平行布设的电缆线槽，它们汇聚到中央区域顶部的一处接线盒里，然后沿着舞台的方向向下延伸。舞台是圆形空间的中心位置，离地面高出大约半米，木质地板，表面漆成深色。舞台上放着一把椅子，金属结构，靠背和扶手都有皮革包裹的衬垫，四条椅腿的底部各装有一个绝缘垫。从椅子扶手两侧延伸出两根电线，沿着舞台边缘下坠，连接到地板下方的一个接线盒上。电线的绝缘层是新的，没有灰尘。
张楚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走上舞台，转身坐到那把椅子上，动作从容，像是坐在一个他曾经反复调整过角度和高度的地方。他把双手放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然后拍了拍扶手的内侧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木头与金属的撞击声。“这是我的王座。”他说。声音在圆形空间里产生了均匀的反射，没有显著的回声，只是让他的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回到他的座位附近。
陈默站在舞台下方的地面上，抬头看着他。“你不是要演最后一幕吗？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剧场的侧门在剧场的另一侧被人从外面撞开了。门板撞到墙上的声音在圆形空间里被放大成一个短促的冲击波，然后林雪从门框里冲进来，双手持枪，枪口在进入房间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指向——对准舞台中央那个坐在电椅上的身影。她的呼吸急促，从侧门跑过来的那段距离像是用短程冲刺完成的，她的肩膀在上下起伏，但手很稳。“别动！双手抱头！”
张楚没有动。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双手仍然搭在扶手上，像是没有听到那条指令。“林警官，”他说，“我们又见面了。你师父还好吗？”
林雪的枪口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抖动。幅度不大，但足以让瞄准基线偏离原有的指向。她重新稳住了手臂。“闭嘴。”
张楚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要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他正在完成这个动作的每一个阶段——手从扶手上抬起，身体从椅面上离开，双脚在舞台上站直。他张开双臂，姿势像是在等待一个拥抱，又像是在测量自己与林雪之间那段距离。“开枪啊，”他说，“你师父的儿子，你下得去手？”
林雪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她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清晰可闻，像是空气正在以比正常速度更快的节奏进出她的肺腔。她能感觉到扳机表面的纹理正在与她的指腹接触，位置精确，力度适中，像是枪已经进入了一个可以被随时击发的状态。
张楚往前走了半步。“你知道我逃出医院之后杀的第一个人是谁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完全展开。“你师父的妻子。我母亲。”他的声音没有变化，像是在陈述一段与他自己无关的往事。“她是我第一个标记的人。在你们开始追查之前。”
林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任何声音，液体直接从下眼睑的边缘溢出，顺着面部的轮廓向下移动，在颧骨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沿着下颌线继续下坠。她没有抬手去擦。她的枪口正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下偏移——幅度不大，但方向明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的手臂向下拉扯。
陈默在她旁边出现了。他走到林雪与张楚之间的位置，距离林雪大约一步，没有挡住她的枪口朝向，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握枪的手腕。他的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方，轻轻往下压了一下。“不要让他得逞。”他的声音很低，只够被林雪听到。“他的认输，不是死，是被活捉。”
林雪的手在陈默的掌心下方停住了。枪口稳定了下来，既没有重新抬起，也没有继续下降。她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臂肌肉在那一瞬间放松了，像是某个被拉紧了很久的弹簧终于完成了它的释放周期。
张楚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陈默，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两三秒，像是在重新计算某个变量。“你真的很懂我，”他说，“陈默。可惜——你太聪明了。”他后退一步，重新坐回那把电椅上。他的手搭在扶手上，右手的手指沿着扶手内侧向下滑动，直到触摸到座椅侧面一个不显眼的开关。他拉下了它。
天花板上的灯在那一瞬间开始依次熄灭。不是同时灭的，是从最外侧开始向中心逐排关闭，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手在按照顺序关闭每一盏灯。黑暗从边缘向舞台中央推进，速度均匀，几秒钟之内就让整个圆形空间只剩下最后一组光源——墙壁四周的应急灯亮起来了。灯光是红色的，亮度很低，只能照出物体的轮廓而无法显现细节。整座剧场的色调从正常照明的灰色变成了这种单一的暗红色，像被一层透明的红色玻璃从内部覆盖住了。光束在墙壁与地面之间往复折射，投射出拉长的、边缘模糊的人影。
张楚的声音从舞台方向传过来，在红光中失去了方向感。“现在，”他说，“最后一幕。”
陈默站在原地，视线穿过昏暗的红光，落在舞台中央那个依然坐在电椅上的轮廓上。他的右手还握着林雪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正通过接触面传导到她的皮肤上，持续而稳定，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弱。红光中他看着那把椅子上的张楚，椅子上的电线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它的存在感没有消失，仍然以不可见的方式连接着舞台与地板之间的那条电路。
他站在原地，没有向前也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等着那个画面自己展开。那需要一些时间，但他能等。他等了五年了，不差这几分钟。红色灯光均匀地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像一扇静止的窗，将他们三个人一同锁在这个圆形空间里，等待下一帧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