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应急灯光均匀地覆盖着整个圆形空间，像一层被固定住的薄雾。张楚坐在舞台中央那把电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两侧，手指放松地弯曲着，像是在休息。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在等待某个已经约定好的时刻到来。舞台上的电线从椅子底部延伸出去，隐没在舞台边缘的暗处，看不到它们的终点在哪里。陈默站在舞台下方，距离那把椅子大约三四米的位置，林雪站在他的左侧一步远处，枪口低垂，但手指还搭在扳机护圈上。他们没有说话。整个剧场里的声音只有应急灯发出的一阵微弱的电流振动声。
十秒过去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张楚的胸口还在起伏，手臂保持着同样的姿势，紧闭的眼皮没有跳动，像是他已经进入了一种接近于睡眠的状态。然后他的眼皮动了。先是右眼的，睁开，然后是左眼的，睁开的速度慢了半拍，像是被某种黏性物质轻微粘连了一下。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然后是扶手上，然后是舞台的边缘，然后是陈默站的位置。他拍了拍扶手——手掌落在皮革表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重新拉了一下座椅侧面的那个开关。还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电流声，没有开关接通时那种确认的咔嗒声。
张楚的手从开关上收回来，停在半空中。然后他开始笑。声音从低到高，从喉咙深处向外涌出来，越来越响，在圆形空间的墙壁之间反复折射叠加之后，形成了一种近乎混乱的噪音。他笑到弯下了腰，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肩膀在笑声的节奏中剧烈抖动。“我忘了告诉你们——”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笑声留出足够的空间，“这个电椅是道具。”他直起腰，指着林雪站着的方向，手指在红光中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你差一点就开了！差一点！就！开！了！”
林雪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枪口在张楚指向她的那一瞬间轻微地抬了一下，然后又落了回去。她的嘴唇抿着，像在控制某种即将满溢出来的东西。陈默从舞台下方走了上去，步伐不大，跨上舞台台面的时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走到张楚面前停下来，弯下腰，蹲了下来。他的视线高度与张楚的视线高度持平，他能看到张楚眼角那两条因为笑得太久而被撑开的纹路正在逐渐恢复平直。
“你赢了所有人，”陈默说，“但输给了你自己。”他的语速不快，像是每个字之间都留出了足够的空隙让它们逐一被接收到。“你不敢死。”张楚的笑容消失了。嘴角的弧度被某种力量拉平了，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正在从两端同时施加向心压力。“你也不敢活。所以你只能认输。因为活着对你来说是坐牢，死了对你来说是消失，只有认输——”陈默停了一下，“让你成为永远的Joker。”
张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抽动，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肌肉反应，像是面部正在同时接收两种相反的指令。那条弧度只出现了一瞬间，然后消失了。他从电椅上滑落下来，身体顺着椅面前沿向前倾斜，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最后是整个上半身的重心落到了地面上。他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舞台的木板表面，手指张开，像是在测量地面的温度和质地。“我认输。”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抬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他从卫衣口袋最深处掏出最后一张扑克牌，牌面朝上，Joker——和所有他留下的牌一样，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他把牌放在地面上，用手指推到陈默脚边的位置，指尖在离开牌面的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像是某种告别仪式的最后确认。“我认输。”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一点。
警笛声从远处传下来，从楼梯间的方向，穿过那道被重新打开的门，经过弯折的走廊，到达这个圆形空间的时候已经被墙壁滤去了高频成分，剩下的是那种低沉、持续的鸣响。林雪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然后侧门被推开，三四个警察从外面走进来，其中一人拿着手铐。张楚没有反抗。他的双臂被从身后提起，金属铐环扣住手腕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啮合声，在那个空旷的空间里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回响，随即消散在红色的灯光中。两名警察架着他的上臂把他从地面上扶起来，他的膝盖在站起来的过程中轻微晃了一下，然后他重新站稳了。他们朝着侧门的方向走，步伐不快，像是已经过了需要赶时间的阶段。
经过陈默身边时他停下来，身体没有转动，只是稍微侧过头来看着陈默：“你出狱那天，我说过会杀你。我没做到。”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陈默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我也没说谎——因为监狱里的三个月，才是你真正的地狱。”他没有等陈默回应，被警察继续架着向前走，侧门在他身后合拢，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的边界之外。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扇门合拢。他听到林雪在对讲机里跟什么人通话，声音很近但内容没有被他的注意力抓取到。他转过头来，看向林雪：“他说‘监狱里的三个月’……是什么意思？”林雪摇了摇头。她的表情说明她和陈默一样，也在试图理解那句话的含义。陈默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地面上那张被推到脚边的Joker牌上。那张牌还安静地躺在舞台的木板上，边角平整，牌面在红光中保持着不变的姿态。他弯腰捡起了它。牌面小丑的笑脸对着他的掌心，嘴角的弧度与五年前那张牌上的弧度一样——这是陈默在脑海中做了一次对比后得出的确认。它们之间只差一张牌的距离，而那张牌刚刚被他握在了手里，和五年前看见的那张相差了一整个时间的长度。
他把它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然后又翻回去，收进了外套内侧口袋里，与之前那几张不同版本的牌放在一起。他站在圆形空间的中心，周围的红光还亮着，警笛声开始变得远了。他不知道那句话真正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有一件事正在发生——那个人在被带走之前，已经把某根线递到了他手里。他还不清楚这根线的末端连接着什么，只知道它一定会在某个时刻被拉开，然后，他就会看到张楚在那句话里所预见的真实走向。也许很快。也许还需要三个月。他在心里数了一下，从今天到三个月后，正好是他离开看守所的日子。这个时间跨度在脑中自动形成了一座桥，而他正站在桥头的一端，对另一端的形态一无所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