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看守所探视间的布局和普通监区的探视间一样——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玻璃墙把空间分成两半,每边各有一把固定在地板上的金属椅子和一部挂在墙上的电话。玻璃墙的表面没有划痕,像是定期被清洁过,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浅蓝色的光泽。陈默坐在探视间其中一侧的椅子上,面前的话筒已经从挂钩上取下来了,放在掌心里,手指握着话机侧面,没有拿起来贴到耳边。他在等。
门在对面那一侧打开了。张楚穿着一套浅蓝色的囚服走进来,头发比三天前更短了,像是被剃过,头皮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比之前更明显。他走到椅子前面坐下,动作不快,但没有停顿。他先伸手把话筒取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陈默,然后把它贴到耳边。陈默在确认他拿起话筒之后,才把自己手里的电话举起来,放到耳边。他能听到听筒里传出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像是张楚在等他说什么。
“你还来看我?”张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经过线路的传输之后比直接听多了一层轻微的磁性,“我以为你会恨我。”他的嘴角在说话时弯了一下,但那个笑没有延伸到他眼睛周围的肌肉上,只是嘴唇的弧度。
“我不恨你。”陈默说。他的声音在听筒里听起来比平时稍微紧了一些。“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张楚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发音。他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在地面上随着他的动作向后挪动了几毫米。“我告诉你了——我认输了。游戏结束了。”
“你说‘监狱里的三个月’是什么意思?”陈默没有接他的话,也没有等到对方回答就提出了新的问题,像是他过去三天一直在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句话,现在它自然地变成了第一句需要问出来的话。
张楚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陈默,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手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测量什么东西。“你以为你赢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你出去之后,所有人都会说你是‘靠凶手认输才洗白的杀人犯’。你的清白,永远是我的施舍。”
陈默的手指在话筒上微微收紧了一点。他没有用语言来回应这句话,而是把手里的听筒放下,手指抬起来,用指节在玻璃墙上缓慢而有力地敲了三下。然后又是三下,节奏统一,像是某个通讯协议的起始信号。敲击声在玻璃墙上形成了轻微的振动,传到另一侧的时候已经减弱了,但张楚仍然能看到那个动作的序列。“你在敲什么?”他问。
“摩斯电码。”陈默把听筒重新举回耳边,视线没有离开张楚的脸。“我在敲‘我会证明的’。”
张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声音比之前大,像是被什么东西真的触动了,而不是礼节性的回应。笑声在听筒里带了一阵轻微的嘶嘶声。“你真的很有趣,陈默。”他缓了一口气,“你知道吗?我知道你没杀你女友。”
陈默的手指停在了话筒表面。他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电话听筒的姿势在这句话被说完之后有了细微的变化——像是接收到了意料之外的电流,他需要重新调整握持的角度来让那句话在脑中停留更久一些。“那你为什么不告诉警方?”他问。
张楚的笑容变淡了,但还在。“因为不是我杀的,”他说,“我也不能证明你没杀。现场的证据只能说明那枚指纹不属于你,但它不能说明谁有罪。指纹的归属是一个开始,不是结束。”他向前倾了倾身,靠近了玻璃墙,话筒也跟着靠近了嘴边。“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陈默等着。
“谁才是真正动手的人。”张楚说。他停了一下。“但我不会告诉你。”
陈默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的视线没有移开,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指下的塑料外壳上的温度正在升高,像是他握着听筒的力度比刚才稍微增加了一点,导致摩擦力在局部区域产生了发热。他能感觉到那个等待的时间正在被拉长。他看着张楚的表情,想从中读出一些信息,判断这句话是真实的还是又一个游戏的布置。
张楚站起来了。他把听筒挂回墙上的座机上,动作干脆,没有犹豫。“出去后,”他说,声音穿过玻璃墙,不经过听筒,带着一层轻微的失真,“查查你女友的日记。”他转身走向门口,铁门在他身后被打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探视间的另一侧变得模糊,然后被关闭的门切断。
陈默坐在椅子上没有动。话筒还握在手里,听着里面那些微弱的沉默噪声和远处传来的模糊声响,然后也把话筒挂上了。他站起来,转身推开了探视间自己这一侧的门,脚步比进来时更快,走过走廊时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节奏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身体自动调整了步速来适应他正在加速运行的思维状态。他走出那扇门,来到了看守所前的空地上,然后拿起手机,拨号。拨号音响了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然后被接起来。林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早晨的沙哑:“怎么了?”
“我女友的日记本在哪?”陈默问。他的声音比他自己想象中更平,像是正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结论。“五年前,你们没收的证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段时间。“在档案室里,”林雪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帮我找到它。”陈默说。“现在。”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结束了通话,但没有放进口袋里,仍然握在手里,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刚结束的通话记录,像是正在确认它已经被成功发送和接收了。
“现在。”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比刚才更轻。风从停车的空地那边吹过来,绕过他的肩膀,在早晨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微凉的温度。他站在原地,握着手机,听着风从他身边经过的声音,像是在等风里再传来一句指示或暗示,但风只经过了他一次,就没有再回来了。
那通电话已经变成了一个无声的记录,正在沿着一条指向档案室的线索缓缓运行。而陈默暂时只能站在原地等待那条线索抵达终点——他不知道那条路的准确距离,但他知道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而这第一步的方向,正在把他带离张楚和他那摊尚未结束的谜题,引向另一段尚待辨认的路径上。
他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声在空地上响起后迅速被风吹散,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他握住方向盘,把它朝向左转,朝着方向盘的转动方向看去——那是档案室所在的方位,也是日记本存放的位置。五年前它被当作证物封存、标记、搁置在一排排铁皮柜中,此刻他即将去打开那个柜门。
他发动了引擎。引擎启动时发出一阵低沉的低频轰鸣,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了几米远,然后沉降、消失。他松开离合,车身向前移动了半米,汇入城区的方向。他的右手握着换挡杆,指尖感受到金属表面的凉意。
车持续向前行驶着。窗外的建筑物正以恒定的速度后退,像是时间本身正在以自己的节奏向相反方向移动。前方信号灯的颜色在变化,但依然在他的视野范围内维持着微弱的红色微光。等待,等待片刻之后,绿灯亮起,油门踏板再度加深——一切向前运行,缓慢地,持续地,像是正在向某个埋藏已久的节点靠近,而那个节点正在以他无法预期的方式向前延伸,等待他在正确的时刻踏入它的范围之内。
车继续前进。晨光均匀地覆盖着前方的路面,把沥青表面照成均匀的灰色。风从车窗外侧经过,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持续地拂过后视镜的边缘,向着它自己选定的方向继续流动。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保持着稳定的转向角度,让车沿着那条通往档案室所在处的道路,平稳地、匀速地、向前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