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把日记本放在陈默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大约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把它带来了。日记本不大，大约手掌宽，封面是碎花布——浅蓝色底子，印着细小的白色花朵，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损到露出了底下的硬纸板。封面的边缘有几处深色的污渍，看不清是什么留下的，但颜色已经氧化成了棕褐色。
陈默看着那本日记本。他的视线从封面的碎花布上缓慢地移动到边角的磨损处，再移动到林雪刚刚松开的手指，然后他伸出手去碰它。他的手指触到封面布料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测量那层织物的厚度和温度。然后他把日记本拿起来，翻开封面，看到第一页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是他女友的笔迹，落笔的力度和倾斜角度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一致。
他的手在发抖。幅度不大，但他能感觉到指关节周围的肌肉正在以细微的幅度收放，像是长时间维持某种姿态后产生的轻微震颤。他没有试图控制它。他翻开了第一页，开始阅读。
日记的内容是用一种简单的字母替换加密写成的——每个字都被替换成了后移两位的字母，像是某本推理小说里会提到的那种基础密码。他花了大约十分钟找到了规律，先是从几个重复出现的短词开始，然后逐渐扩展到整个句子的结构。等到他能够顺畅地读取那些文字的时候，他开始快速向后翻阅。前几十页写的是日常——上课的时间表、某天食堂的菜单、和朋友逛街时看到的一条裙子、和陈默吵架后又在第二天和好的经过。文字流畅，字迹工整，句末偶尔会画一个小小的圆圈表示结尾。
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字迹开始变了。笔画的倾斜角度变得不稳定，有的字比前面大了将近一倍，像是握笔的手在写字的过程中经历了反复的用力与放松。他放慢了翻页的速度。
“三个月前，有一个男人开始跟踪我。他总在我下课的时候站在校门口，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陈默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右下角，没有翻过去。他读了第二遍，然后把视线移开，看向书桌表面那道从台灯底座延伸出去的裂纹，像是在等那句话完全落定之后才能继续往下看。然后他翻到了下一页。
“今天他又来了。我问他你是谁，他说‘我爱你’。我跑回宿舍。我不知道他是谁。”
再翻一页。
“我报警了。警察说没有实质性威胁，不能立案。那个警察姓刘，他安慰我说会多巡逻。”
陈默的手指停在了“姓刘”两个字上。他的视线在这两个字上面停留了比之前任何一行都要长的时间，像是要让它们彻底印入他的记忆，再从他记忆里带到那个名字能够被指认的地方。他继续往后翻。日记的页数剩余不多，从这一页开始，每一页的字数都在减少，从整页写满到只剩下半页，再到只有寥寥几行。字迹也越来越难以辨认，笔画的收尾出现了不自然的断点，像是在写字的过程中被多次中断过。
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到几乎无法连续阅读，像是书写者的手在移动时已经无法保持稳定的速度：
“他今天又来了。他说他爱我。我害怕。他说他会等我。他拿着刀。”
陈默读完这行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日记本平放在桌面上，找出抽屉里一支铅笔——HB硬度，笔尖没有削得太尖——开始轻轻涂抹那一页最底部的被涂黑的部分。涂黑的区域大约有两个字的大小，覆盖层很厚，像是被人反复用深色墨水笔涂抹过，直到原来的字迹完全不可见。他用铅笔的侧面在涂黑区域的上方做了一遍轻微的平涂，然后倾斜本子，让光线从侧面照过来，观察纸面上因涂抹压力而形成的凹痕。“峰。”他把那个字读了出来。他把日记本转过来朝向林雪，手指指着那个刚显现出来的字。“刘峰。”
林雪站在桌子的另一端，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动作停住了，像是一台正在播放的设备被按下了暂停键。“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刘峰。”陈默重复了一遍。“他五年前在那片区域工作。”
“他五年前刚从警校毕业……”林雪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正边说边在自己脑中核对时间线的顺序。“就在你女友学校那片当片警。他才调过来没多久……那应该是他的第一个岗位。”她站在那里，站在那张桌子的另一侧，看着陈默用手指着的那一行字——那个刚刚才被铅笔涂出来的字，正以轻微的凹陷压痕的形式存在于纸面上。她认得那个字。它出现在她每周的排班表上，出现在案件卷宗的签名栏里，出现在他递给她的咖啡杯外壁上那一道她从未特别注意过的笔迹。刘峰。她搭档了四年的人。她和他一起吃过午饭、一起值过夜班、一起讨论过案情、一起沉默地坐在车里等着某个目标的出现。而在所有这些时间里，那本日记上被涂黑的名字下面，那个被压出来的凹痕，一直保持着它原来的形状，等着有人用铅笔把它重新描出来。
陈默把日记本合上，但没有放回桌面上，仍然握在手里。“他报警的那个时候，”陈默说，“那个警察不是随机分配过去的。是他自己。”
林雪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还在那本封面已经磨损、布料已经褪色的日记本上，像是她正在尝试把一个新接到的信息嵌入她已经拥有的认知结构里，并且正在等待那些边缘处产生的冲突自行平息。窗外的光线正在从明亮变成柔和，从窗户的某一侧转向另一侧，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移动中的明暗分界。那道分界线缓慢地移动着，跨过地砖的接缝，跨过桌腿的阴影，跨过那本被放回桌面上的日记本的边角，然后继续向前，朝着墙面的方向延伸过去。陈默的视线落在日记本的封面上，那朵白色的花在光照下清晰了一瞬，然后又暗了下去。
“刘峰，”他说，“五年前在江城大学附近当片警。她报警的时候，接警的人是他。他说‘没有实质性威胁，不能立案’。然后他告诉她，他会多巡逻。”他停顿了一下，“他一直在她附近。以警察的身份。”
他把日记本重新打开，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纸上轻轻涂了一遍，那个被涂黑的名字又重新显现了出来——“峰”——然后他把本子合上，安静地放在桌上。他知道这只是开始。他还需要还原那个晚上的时间线，需要知道他女友在报警之后到遇害之前，刘峰处于什么位置、执行了什么任务、有没有被记录在巡逻日志上。而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展开，像一份尚未拆封的档案一样，等待着他的手将其慢慢掀开。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碎花布封面上，布料的粗糙表面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一种轻微的颗粒感，像是被岁月磨碎成微细粉尘的那种质地。整间房间里只剩下一道横穿地板的移动光线，正在继续它不紧不慢的路径，向着房间里尚未被照射到的那一角缓慢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