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录像的加载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像是时间本身正在被拆分成帧，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组装成连续的序列。陈默坐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江城大学图书馆内部监控系统的登录界面。他用的是林雪的警用账号——她站在他旁边，把账号密码写在便签纸上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压着纸面多停留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正在做这件事。
他输入完最后一位密码，按了回车。系统响应比预想中快，直接跳到了录像检索页面。他在日期栏输入了2019年3月15日，时间栏输入14:00到18:00，地点选择了图书馆二楼西侧阅览区。然后他点了搜索。结果列表里出现了一条记录，时长四个小时，文件大小标着正常值。他双击打开，进度条拖到了下午三点左右的位置。
画面出现了。阅览区的桌椅排列和他记忆中一样，长条木桌两侧各有四把椅子，日光灯从上方提供均匀的照明，窗户外面能看到梧桐树的枝叶正在被风吹动。女友坐在靠窗的那一侧，面前摊着一本书，左手翻页，右手握着一支笔，像是在边读边做笔记。她的头发比五年前长一些，扎成低马尾搭在肩膀一侧。陈默看着她翻了一页书，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画面右下角——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从书架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报纸，像是刚从报刊架上取下来的。
刘峰。比现在年轻五岁，肩膀的线条还没有后来那么厚实，脸颊的轮廓比现在稍微圆润一些，但五官的特征在画面中被光线的质量凝固成了一张他可以辨认的脸。他走到女友对面那排椅子旁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把报纸在桌面上展开，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又抬头，视线越过报纸的上缘落在她身上。他没有移开目光，像是正在观察某种需要长时间注视才能确认细节的物体，那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原处，没有因眨眼或转向而中断。
陈默按了暂停键，然后截图。他把这张图截了下来，保存，调整了亮度和对比度之后打印了出来。打印机运转的声音在这段时间里成了房间里唯一持续的声响，纸从出口被推出来的时候边角还是热的。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和那本日记本并排摆在了一起。
他拿起手机拨了林雪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说：“证据不够。跟踪不是杀人。我需要他承认。”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平稳地传开，没有多余的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并且正在等待确认下一个步骤是否需要调整。
林雪在半小时后到了出租屋。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打印出的监控截图，然后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露出的额头皮肤上有两道清晰的压痕，像是她的手指正在用某种方式向自己的面部施加压力来延缓某一刻的出现。“他是我搭档，”她说，声音从手掌后面传出来，带着一层轻微的闷感，“我每天和他一起出警。”
“所以你要帮我。”陈默说。没有恳求，没有劝说，只是陈述。他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把铅笔涂出的那个字重新指给她看——那个字在纸张上以凹陷的形式存在着，像是时间的某个断口处被压进去的一种证实。“你约他出来，”他说，“告诉他我发现了日记，知道了跟踪的事。看他什么反应。”
林雪把手从脸上移开。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是有一层薄薄的水分在眼球表面停留着但没有掉落。“如果他承认杀人呢？”她问。
“那就让他对我说。”陈默说，“你约我们见面。”
林雪站在桌边，安静地站了一段时间，像是正在让这个决定在呼吸的间隔中多停留一次，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翻到了通讯录里“刘峰”这个名字下的号码。她按下拨号键的时候，陈默能看到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大约一秒，然后才落下去。拨号音响了第一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了。“刘峰，”林雪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说话之前就已经在脑中完成了整句的排列，“我有件事要告诉你。陈默找到了他女友的日记，上面写了有人跟踪她。你当年是不是……”
她停住了。没有说完的句子悬在空气中，没有下落，没有延续，像一个等待被接住的点。电话那头是一段很长的沉默。然后刘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一些：“他想怎样？”
林雪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说：“他想见你。聊聊。”又是沉默，这一次比之前短一些。“好，”刘峰说，“我也想跟他聊聊。时间地点发我。”
林雪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她看着陈默，像在等他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他知道日记的事了，”她说，“如果他真是凶手，他会来找你。”
“不是他会来找我，”陈默说，“是我会让他来。”
陈默开始在房间里布置。他把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对准房间入口的方向，然后把录音笔放在桌子靠近门口一侧的边缘，确保它能覆盖从门口到房间中心这段距离的范围。他蹲下来调整线缆的位置，把线压在地毯边缘下面以避免被踩到，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确认了摄像头的覆盖范围和录音笔的拾音方向能够重叠覆盖同一个区域。他在脑中过了一遍可能的进门路线和站位方式，然后松开录音笔的录音键，让它在待机状态下安静地停留在桌角，等待着被再次按下的那一刻。
门铃响了。声音短促，一声，在安静的房间内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声波，触碰到墙壁之后又折返回陈默的耳朵里，在形成回声之前就已经消散了。他走到门口，弯腰，视线对准猫眼。走廊是空的，楼道的灯亮着，照亮了灰色的地面和墙壁上那道从一楼延伸到顶楼的消防水管。没有人的轮廓出现在猫眼圆弧形的视野范围内。他等了几秒，然后拧动门把手，把门拉开。
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张扑克牌。不是Joker。红桃A，红色的桃心印在纸面中央，像是从某副普通的扑克牌里抽出来的。他弯腰捡起来，翻转牌面——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他之前见过的那些字迹不同，更细、更用力：“你找对人了。”
他握着那张牌抬起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看过去。楼道尽头转角处，有一个人影刚刚从墙壁边缘移开——速度很快，像是一个一直站在那儿、直到他开门才转身离开的轮廓，在他的视线到达之前就已经消失在了转角的另一侧。他站在原地，握着那张红桃A，走廊的灯光照着地面的浅色瓷砖，显得空旷而安静。所有事物都保持在原位，只有那个人影，已经消失在了陈默的视线到达之前的那一瞬间里。
他把牌翻过来重新看了一眼正面，红桃A的图案在灯下清晰地呈现出来，没有污损，没有折痕，像是刚开封不久。他握着它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屋内安静如常，录音笔已经在桌角进入待命状态，摄像头的指示灯也已经在机身侧面亮起了一道稳定的绿色光点，正等待着覆盖范围内的第一道声音和动态被激活。他走向桌边，把那张红桃A放在笔记本电脑键盘的旁边，光线在牌面上折出一道介于红与暗之间的边线，像是正在从自身表面向外发送某种最后确认的信号。那道光安静地停留了很久，始终保持着同一道角度，没有移动，也没有减弱——像是知道自己已经完成了使命，正在等待被回收的终点到来。那张红桃A上，文字的字迹依然保持着干燥、鲜明的状态，像是刚刚才写完不久，墨迹已经彻底干透，没有晕染，也没有被指纹蹭花的迹象。他走出那扇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有人在等他，只剩下灯光、灰尘、一枚红桃A牌以倒扣的姿势躺在他之前站立过的那块地面上，表面细腻地反射着楼顶灯光，像是正在等待另一只手的到来。但那只手在陈默离开之后，没有再重新出现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