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空气比前一天更干。云层散开了，阳光从更高的地方直射下来，在山路的沥青表面上形成了一层微弱的反光。林雪站在警车旁边，看着刘峰从停车楼的出口方向走过来。他穿着便服，深色夹克，没有戴警帽，手里握着车钥匙。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嘴角的线条保持着一贯的角度，像是还没有被任何消息打破日常的节奏。他走到驾驶座那侧拉开车门时，林雪已经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郊区有个线索需要两个人，”她说。刘峰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引擎。“哪条路？”
“城北那条。”林雪说。
警车驶出城区之后，路两侧的建筑物高度开始下降，从住宅区变成了仓库厂房，然后变成了零散的农家院落，最后只剩行道树和两侧延展开去的农田。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然后在一个路口之后变成了沥青——深灰色，新铺过，边缘的白线标得清楚。车前方有一道缓慢上升的坡度，路面沿着山坡的轮廓向上延伸，两侧的护栏开始出现，金属表面被阳光照得发白，反光在视野前方持续闪烁着。
林雪关掉了警笛。开关按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
“五年前的案子，”她说，“是你做的。”
刘峰没有看她。他的视线保持在前方路面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姿势没有改变，但林雪看到了他右手拇指的指腹在皮革表面上反复按压的轨迹——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某种需要重复操作来确认自己仍然处于控制范围之内的动作。车速表上的指针停留在八十公里的位置，没有变化。
“你在她学校当片警的时候就开始跟踪她了，”林雪继续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是一致的。“你表白被拒，你恨她，也恨陈默。”
刘峰的前额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出现了一层细密的湿润反光。他的下巴正在以极小的幅度收紧，像是牙齿之间的接触压力正在逐步增高。他没有否认，没有承认，只是继续开着车。车速表的指针开始动了。从八十慢慢攀升到九十，然后到一百，然后到一百一十。窗外的路面标线正在以更快的速度向后移动，行道树的间距变得更加密集，反光路标连续地闪烁着被经过后的余像。
林雪看着他的侧面轮廓——下颌线的咬合肌处出现了一道明显的凸起。“所以你就杀了她？”她问。
刘峰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开着车，车速继续上升，指针指向了一百二十，然后一百三十，然后超过了一百四十。窗外的风声从车体的缝隙中灌入，在车厢内形成了一层持续的低频噪音，盖住了引擎的音量。
“停车，”林雪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但她的语速没有变快，“刘峰，停车。”
他没有回应。油门踏板的行程已经到了底部，车速表的读数继续向上浮动。路面的颜色正在变成一种模糊的灰色线条，两侧的护栏已经失去了个别的形状，变成两道平行的金属色带，分别沿着道路边缘向后方飞掠。林雪伸手去够方向盘——她的手指触到他右手外侧的时候，他猛地转了一下方向盘，车身的重心在那一瞬间改变，轮胎在路面表面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她的身体被离心力推向车门一侧，肩膀撞上侧窗玻璃，发出一声闷响。
方向盘转向的角度还在继续增大。车身朝向右前方偏转，轮胎碾过路面的边缘，然后碰到碎石，然后接触到了松软的土基。护栏在副驾驶那一侧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然后被前保险杠的右下角撞开了一道缺口。金属栏杆弯曲、断裂、向后方弹开，发出了连续的撞击声。
林雪抓住了车顶的扶手。她的身体正在被加速度向下拉扯，视线前方的路面已经变成了倾斜的、带着碎石和泥土的坡面，轮胎在松软的地面上留下了两道逐渐加深的辙印。车在减速——不是通过刹车，是通过与坡面的摩擦——然后突然停住了。前轮悬空，后轮还压在地面上，车身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晃动，像是一个正在寻找新的平衡点的物体。她低下头，视线越过中控台看向前方——没有路，没有护栏，只有一道下行的、被灌木丛覆盖的陡坡，底部在远处是一片暗色的区域。从行驶到停稳，不到十秒。
林雪喘着气，松开扶手，侧过头看向刘峰。他仍然坐在驾驶座上，双手垂在腿侧，没有系着安全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落在方向盘上方的仪表盘区域，像是在读一串不需要再被解读的数字。
“你疯了，”林雪说。她的声音在车厢内显得比平时更窄一些，像是从喉咙里挤压出来的，带着体力的消耗。
刘峰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液体正在形成，但没有流下来，只是停留在了下眼睑的边缘。“我没疯，”他说，“我只是累了。”然后他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伸手放在方向盘上，但没有握紧，只是把它放在那里，像是正在等待车身的晃动自己停下来，以及所有正在发生的事自己走到终点。
车身的重心正在缓慢地向后移动——后轮下方的泥土正在松动，轮辙的深度正在扩大，沿着坡面的斜度，整个车体正在以极慢的速度向下方滑移。林雪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按下去，推了一下。车门没有打开。变形的位置在铰链处，门的边缘卡在了车架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已经无法向外转动超过几厘米。
她回头看了一眼刘峰。他的手已经握在了方向盘上，像是在保持静止，又像是在握着它等待一个共同的方向。林雪试图再次推开车门，但结果和上一次一样。车体的倾斜角度还在缓慢变化，后轮下方的土在持续的荷载下持续地滑移着，每一秒都在以微小的幅度改变车身停留的位置，带着他们两人和沿途的一切，朝着那道正在变宽的下沉方向缓缓靠近，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重量正在从下方将剩余的支撑力一点点抽离，直到它完全失去继续停留在原地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