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的晃动在每一次重力重新分配之后都会变得更加显著，像是支撑物正在以恒定的速率从下方撤走。林雪能感觉到座椅的倾斜角度正在变化，她的身体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但肩膀已经从靠背的右侧边缘滑出了一部分，重心正在缓慢地移向驾驶座方向。她的右手抓住了车门内侧的拉手，另一只手按住车窗玻璃的边缘，试图找到一个可以着力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收肘，用肘部撞击侧窗玻璃。第一下，玻璃没有裂开，只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响和她的肘部在撞击后传来的钝痛。第二下，她用前臂的侧面撞在同一块玻璃上，这一次听到了玻璃表面出现裂纹的声音，声音很细，像是某种物体表面正在均匀承受压力的反馈。第三下，她的肘部落在玻璃的同一位置，裂纹从中心向四周呈放射状展开，然后碎裂成小块。玻璃碎片落在她的大腿上和座椅上，以及车外的地面上。她的前臂被划出了几道口子，血液正在沿着手臂的内侧向下滑落，在手腕处汇集成流，顺着指尖滴在座椅表面。她没有去擦。
她把上半身从车窗探了出去。身体穿过窗框的时候，碎裂的玻璃边缘在衣服表面留下了几道浅色的刮痕，没有穿透布料。她伸手向前，手指触到了地面——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表面有车前轮碾过后留下的辙痕。她抓住了一棵枯树的根部，根系从土层中裸露出来，表面粗糙，摩擦力足够支撑身体的重量。她把手掌贴合上去，用力握紧。
刘峰还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试图去推驾驶座那一侧的门，没有试图从自己的方向逃生，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林雪正从车窗爬出去。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只有嘴唇的线条从紧抿变成了一种松弛的、平直的弧度。“你走吧，”他说。声音不大，正好能被车窗外的风声传到她的耳朵里，“我不会跑了。”
林雪半个身子已经悬在了车外，一只手抓着树根，另一只手撑着车顶的边缘。她回头看他，呼吸在持续的身体用力中变得急促而短浅。“你也出来！”她说。她的声音被风带走了一部分，但她确定他听到了。
“我杀了人，”刘峰说，“我该死。”
他弯下腰。动作很慢，像是身体关节在移动时遇到了轻微的阻力。他的手伸到驾驶座下方，在座椅底部与地毯之间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从座位缝隙中取出一把刀。刀身比手掌短一些，刃面有一层被氧化后形成的暗红色痕迹，像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形成的锈迹与残留物的混合物。他把刀从座位底下拿上来的时候，刀背在座椅的金属框架上磕了一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他握住了刀柄，没有用刀刃做任何动作，只是握着它，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被完成的步骤。然后他把手从车窗伸出去，递给林雪。
“告诉陈默，”他说，“对不起。”
林雪伸手接住了那把刀。刀刃的尖端划过她的掌心，皮肤裂开，液体沿着掌纹的方向蔓延开来，滴落在她手背上，又沿着手背的轮廓向下滴，落在了车窗边缘的残碎玻璃上，停留在那里的液珠在光线下反射出一小颗持续不动的亮光。她把刀攥紧，刀刃的锯齿状表面陷进了她掌心的皮肤里，那种持续的液体流出在她的指缝间形成了微温的触感。她没有松开手，也没有低头检查伤口。
车身的重心又一次改变了。这一次的幅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前轮完全离开了支撑面，后轮正在沿着松动的土面向下滑动。整个车体以驾驶座为轴心向下倾斜，后视镜的边缘擦过路面的碎石表面，发出尖锐的划擦声。刘峰在座椅上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要开口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的表情变了——那表情的组成元素是某种倾向于轻松的线条，像是已经完成了一个持续了很久的选择，他正在等待它的最后一段运行时间。车头沉了下去。车身在重力作用下沿着坡面加速向下滑动，车尾在倾斜的拐角处磕了一下地面，改变了方向，然后从视线中消失。她看到了车顶的轮廓在坡面的植被间快速变小，听到了持续的下落声——金属与岩石的撞击，灌木被压断，然后是一个更远的撞击声响，在落地后停顿了片刻，紧接着传来一次爆炸声。从百米的落差处传来，火焰在那一瞬间亮起，在正午的光线下形成一团浅色的光晕，然后很快被升起的烟雾盖住。那团烟雾从边缘散开，溶入空气中，继续向着天空的方向移动。
林雪趴在崖边。她的左手还抓着那棵枯树的根，右手里攥着那把刀，刀刃上的锈和血在她掌心的压力下形成了交错的印痕。她看着下方那团正在燃烧的残骸，手在空中伸着，保持着一个没有抓住任何东西的姿势。
十分钟后，陈默出现在崖边的土路入口。他沿着车辙的印迹走到了崖边，在那棵枯树旁边看到了林雪，她坐在崖边的一块平地上，背朝悬崖，面朝来路，手里握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她的前臂上还在渗血，衣领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像是在等着他来。他蹲在她旁边，没有看她手里的那把刀，先看了她的脸，确认了她的视线能够正常移动。
她把刀递向他。锈迹和血迹在刀刃与护手交界的位置形成了深浅不一的沉积层，像是被长时间放置在某一处后被取出来的。她把刀放在他手心时，刀刃上残留的液体在他掌纹上蔓延开，他感觉到那温度正在从接触面向外传递。他合拢手指，握住了刀柄。刀柄表面的木质握把已经在多年存放后出现了一层光滑的磨损层，像是被很多次握过之后才形成的。他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在闭上眼之后，变得缓慢而深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呼出。风从悬崖下方吹上来，带着燃烧的余温和烟雾的气味，从他身体所在的位置穿过，把头发吹乱了几缕，又离开了，沿着悬崖的断面向上方更高的空气层移动。
林雪的视线落在他握刀的手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望向对面山脊线上那一道正在变长的云影。云在移动，那道影子的前端正在沿着山脊的轮廓向前推进，像一层缓慢运行的水位线。他握着那把刀，坐了很久，久到她的手臂上的血开始凝结、边缘不再向外扩散，久到那团烟雾已经散到无法再被辨认出原来形状，久到他睁开眼睛时，风已经停了。他把刀从掌心翻到另一面，看了一眼刀刃上的残留物——那些在时间中形成的锈迹和血迹，以及刚刚被添加上的那一层新痕，它们正在他握刀的过程中逐步沉淀下来，变成了最终的形式，像是从未被擦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