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警方新闻发布会比五年前那场更小一些。会议室里坐了大约三十个人,记者们的笔记本电脑在桌面上排成平行的队列,手机支架立在桌面边缘,摄像头正对着讲台后方那块蓝色的背景板。周建国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发言稿,稿纸的边缘被压平过,像是被反复折过又展开。他读完了稿子的前半部分——关于刘峰身份的确认、关于凶器指纹的比对结果、关于案件定性为“已破”的结论——然后在后半段提到了张楚。
“张楚,”周建国说,视线从稿纸上抬起来看向摄像头,“因涉及连环杀人案,经依法审理,被判处终身监禁。他与刘峰之间没有直接合作,但张楚在五年前即掌握了刘峰的作案事实并加以利用。相关案件已全部审结。”
记者问:“张楚和刘峰到底是什么关系?他们之间有过联系吗?”
周建国回答:“张楚发现了刘峰的秘密,但没有揭发,而是利用刘峰来掩盖自己的证据。两人之间不存在协同作案的关系。”他合上了稿纸。“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发布会到此结束。”
陈默坐在出租屋里看着这场发布会的直播。屏幕的亮度被他调低了一格,在午后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时仍然足够看清画面。周建国的话说完之后,发布会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新闻间,主播开始重新总结案件的主要节点。陈默按下了遥控器的电源键,屏幕暗了下来。
他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张照片,五年前的那张合影。照片上女友的笑脸还在,那个红色的X已经被擦掉了——他用酒精棉片一点一点擦的,擦了很久,直到纸面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像是曾被水浸过又晾干的旧渍。他把照片从桌上拿起来,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看守所探视间的布局没有变。同一面玻璃墙,同一排椅子,同样的日光灯从上方均匀地照射下来。陈默坐在自己那一侧,电话已经拿在了手里,但没有举到耳边,他在等对面那扇门打开。门开了,张楚穿着一套新的浅蓝色囚服走进来,头发比他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短了,像是刚被修剪过。他在椅子上坐下,动作比前几次更慢一些,但仍然是连贯的。他拿起电话,先看了一眼陈默,然后把它贴到耳边。
“你输了,”陈默说。他的声音和上次差不多,音量没有加重也没有减轻。“真相还是浮出水面了。”
张楚在电话那头听着。他把话筒换了一只手握着,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我没输,”他说,“我认输,是因为我累了。”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陈默接话,但陈默没有说话。“刘峰死了,”他继续说,“你满意了?”
“他杀了我女友,”陈默说,“他是杀人犯。”
“他杀你女友,”张楚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像是正在把它与自己说的上一句话拼在一起,“我杀伪善者。我们都是杀人犯。”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出现明显的自我辩护,也没有加入任何新的态度,只是把这句话摊开放在他们之间的那个距离里。“我只是比你诚实。”
陈默没有回答。他握着电话,看着玻璃墙另一侧那个人。张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些,话筒也随之前移。他的嘴唇靠近话筒边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但你记住——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Joker。”他的表情在那句话说完之后没有变化,仍然维持着之前的状态。陈默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正在确认他刚才那句话发出的声音是否在空间中留下了可被追踪的路径。张楚没有回避那个对视。他拿起话筒,把听筒挂回座机上,站起来,没有回头。铁门在他身后打开又关上,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变远,然后被门锁的啮合声完全截断。
陈默把电话挂回座机上的时候,玻璃墙的另一侧已经空无一人。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推开自己这一侧的门,沿着走廊的路线走过通道和门禁,最后来到了看守所大门外的台阶上。午后的阳光从正上方偏左的位置照下来,落在台阶表面的浅色石板上,形成了一片均匀的亮区。他的眼睛在光线中微微眯了一下。他站在那里,闭上眼,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是他五年来第一次觉得空气是干净的——没有那种被压在胸腔底部的重量感,没有那种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测量距离的紧迫。风从停车场的方向吹过来,经过他站立的区域,继续向别处移动。
他走下台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他取出来看——一条新闻推送,标题很长,前面几个字是“江城再现连环杀人案”,后面跟着“……现场留下”。他点开了这条推送。屏幕加载了五秒,时间持续得比平时稍久一些,像是数据正在从某个较远的节点传输过来。然后屏幕的画面突然暗了。不是加载失败,不是信号中断,是手机自己熄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切断了电源。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有反应。他又按了一次,没有反应。手机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进入了不可用状态。
他抬起视线。对面的马路上,一个戴着帽子的人正在离开,背影在路灯与路灯之间的那段区域中逐渐减小。他穿着深色上衣,帽檐压得低到从侧面无法看清面部轮廓,步伐保持均匀速度,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只是沿着人行道向前行进,像是一个正在按时完成自己路线的人。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逐渐变小,直到它被街角的建筑轮廓挡住,没有再出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屏幕仍然是暗的,没有任何指示灯亮起。他把它放进了口袋里。阳光还在,风还在,街道上的行人还在沿着各自的方向移动。他走下台阶,朝着与那个背影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