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的江城进入了初秋。空气比夏天干燥了一些，阳光的色温从暖黄变成了偏白，照射在建筑物外墙上的角度也变得更斜了。陈默搬到了城西一个更安静的街区，临街的窗户朝北，不会在上午被直射的光线打扰。房间比之前那间小一些，但布局整齐。一张书桌靠着窗口摆放，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水，没有其他多余的物品。键盘表面的字母标识已经被常用的按键磨掉了一部分，但触感依然良好，每个键的回弹力度都保持着均匀的一致性。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时没有明显的停顿和迟疑，像是已经重新建立起了与这台机器之间的默契。屏幕上的代码行正在逐个字符地填充着空白区域，光标在句末均匀闪烁。
他早上出门买早餐时穿了一件薄外套。空气比他预想中稍微凉一些，他把拉链拉到一半的位置，沿着人行道走到街角那家包子铺。路边停着的车已经开始积聚梧桐叶，落叶堆叠在轮胎和地面的交接处，像一层覆盖物。他买了一杯豆浆和两个包子，在返回的途中经过了那排嵌在墙壁上的信箱。金属表面在早晨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他停下来。信箱里一般不会有东西，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用钥匙打开之后看到的是空荡荡的箱体内部，然后在离开之前把锁重新合上。但今天他打开了之后，箱底有一张纸。不是信封，不是明信片，是一张没有封套的扑克牌。牌的正面朝上放在信箱底部。小丑在笑。那张脸的线条和他记忆中的那些牌一样——嘴角的弧线微偏，描绘的笔触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或者是被重复描绘过很多次之后的成果。他把它从箱底取出来，捏在手里翻转了一下。牌的反面没有污渍，没有折痕，只有一排手写的字迹，边缘的墨迹已经干透：“Game never ends. ——Joker”
他站在信箱前，把牌放在掌心，看了大约十秒。阳光落在牌面上，那张小丑的脸在变化的光线中依然保持着不变的弧度。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嘴角只是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对着一件已经预料到会发生的事做出确认。
他回到了出租屋，把豆浆和包子放在桌面上，然后把那张扑克牌也放了下来，和电脑的键盘并排。白瓷盘里的包子的热气正在缓慢上升，在射入的光线中形成可辨的轨迹，但那道轨迹很快就消散了。他在电脑前面坐下，屏幕底部亮着待机状态的提示条。他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登录界面上只有两个输入框——用户名和密码。他在用户名栏输入了“Game Master”，然后设置了一个新密码。头像上传了一幅空白的扑克牌图案，白底，边缘没有多余的装饰。简介栏里他输入了一行字：“如果正义迟到，我就让它加速。”
发布栏的光标在输入框里跳动着，像是在等待他确认是否要开始。他打了几个字：“新游戏，新规则。有人要玩吗？”没有定位，没有IP，没有附件，只有这句话和一个匿名账号。
发送。三秒钟后回复出现了——一个没有头像、没有资料、只有一个ID的账号，回复内容简短：“我在听。”
陈默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着，没有落下。他看着那两个字和电脑屏幕的边框，室内光线在他脸侧形成了一面明暗交界的切线，他的微笑停留在嘴角，没有扩大也没有消散。他把那副扑克牌翻过来放在桌面一侧，让背面的字符朝向自己，然后起身，走向窗边，看向窗外的天空和楼群——在远处，汽车正沿着主干道彼此交错地行驶着，它们在光照下逐次亮起又熄灭的尾灯构成了持续的微弱序列，当它们经过行道树的间隙时，会短暂地被枝叶遮蔽，然后又在下一段暴露的路面上重新显露出移动的痕迹。
在江城的另一边，看守所的监舍里，日光灯从天花板持续提供着均匀的光照。张楚坐在单人牢房的床沿上，后背贴着墙壁，手指在墙面上刻着什么。他用的是指甲，从表面刮下白色的涂料粉末，在灰泥表层留下线状的痕迹。他画了一张扑克牌的轮廓，然后在牌的中央添上了小丑的脸，最后在牌的下方刻下了两个字：“陈默”。
他退后一段距离，看着墙上那幅未完成的图案在光线中的呈现，注视了片刻后他轻声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只够自己听到：“轮到你了。”他的嘴角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弯了起来——和这部剧第一集开头那张扑克牌上的笑脸，弧度一致。
房间里的灯光保持着均匀的亮度，照射着整面墙壁和墙壁上新增的那些线条。那些线条映出固定不变的影子，在墙面上落下了短暂的存在后便沉静下来，等待着被下一个经过的人注视着，在光线照到它们的每一个轮廓上时，它们的形状就会再次显现出来，然后维持一段时间，直到下一次被重新留意到它们仍然停留在原处。那道弧线被刻在墙面上，保持着相同的形状，等待着被注意到它仍然留在那里，保持着它被赋予时的那副姿态，没有改变过。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键盘旁边那张扑克牌，牌面上那个小丑还在笑。电脑屏幕上的通讯窗口已经打开了。他握着鼠标，把光标移动到输入框的边缘，停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打新的字。光标在更新后的页面中持续闪烁着，像是正在等待下一段文本的输入。
窗帘被风吹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窗外的气流正在改变方向——然后重新落回了窗台。阳光穿过玻璃，在他桌面上那排从未被折叠过的牌面上投下了倒影，牌面上的红色在光照下保持着恒定的饱和度，那道光的边缘随着时间推移而缓慢移动，沿着桌面朝地图的边缘推进，在即将触及其边缘时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边界之前。
房间被均匀的光线从天花板直射下来，覆盖着室内的一切平面和棱角。他坐在其中，被光照着，也被影子包裹着。那些墙壁上新增的线条正在持续地吸收着日光灯的光线——小丑的脸，刻在表面，维持着它的形态，沉默地停留在它被放置的位置。在它右侧，那两个字正在以平行于墙面的方式等待着什么人的视线落上去。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又放下，在半空中翻转了几圈后落在人行道旁边的地面上。风持续从树梢经过，扫过屋顶表面，穿过广告牌和信号灯柱，沿着街道的走向继续移动。远处的车流还在移动，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岔、汇合。
在他身后的墙上，那道被刻出的图案和那两个字，正在灯光下保持静止。他知道它们仍然在那里，不必回头确认。而光标依然在闪烁，等待着他决定输入的第一组字符正式出现在屏幕上。他抬手，按下了第一个键。
全剧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