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两名身披黑莲亲卫服的教徒便如拎死狗般一左一右架起陆明,铁钳般的手掌死死扣住他的肩胛。
蝮蛇那边也没讨到好,同样被两名亲卫拖起,两人一前一后,像两袋待宰的牲口,被拽着拖下祭坛后那条幽暗的石阶。
石阶盘旋向下,越来越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血腥与腐败草木混合的恶臭,像是有人把一缸发酵了十年的臭豆腐倒进了血池里。
两侧墙壁上每隔十丈才嵌着一枚血色萤石,光芒昏沉,照得人脸如同蒙了层尸蜡。
脚下的石板湿滑黏腻,分不清是雨水、苔藓,还是前人留下的血迹。
四壁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惨嚎,短促、凄厉,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听得人后颈汗毛倒竖。
“走快点!”
身后的亲卫不耐烦地一脚踹在陆明腰眼上。
陆明闷哼一声,顺势踉跄两步,头垂得更低,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他现在顶着“血手”的马甲,演的是一个被诬陷后怒火攻心、伤痕累累的底层邪修,情绪不能太平稳,眼神不能太灵动,最好带点憋屈的疯劲儿。
他暗自腹诽:好家伙,这血莲教的地牢,装修风格真是独树一帜,纯狱风拉满,属于是把“人间地狱”四个字刻进墙里了。
拐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当然,是反向的那种豁然。
一片巨大的地下石室群出现在眼前,黑曜石砌成的牢房一间挨着一间,像蜂巢般排列,每扇门上都镌刻着繁复的锁灵禁制,猩红的符文如同活物般缓缓游动。
最深处有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口不断涌出阴冷的灰雾,偶尔夹杂着几声似人非人的低吼。
“进去!”
陆明被猛地推进一间角落里的牢房。
石室极小,长不过一丈,宽不过七尺,高度勉强能让他站直。
后墙潮湿得能渗出水珠,角落里铺着一层发霉的枯草,草里还藏着几截疑似前任住客留下的碎骨。
他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背后那扇厚重的黑曜石门便轰然闭合,沉闷的巨响在石室里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连带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门缝外,亲卫冷冷地丢下一句“老实待着”,随后是锁链绞动的“咔哒”声,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陆明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全是铁锈、霉味和淡淡的尸臭,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闭上眼睛,先没动弹,而是仔细感受体内的状况。
——不妙。
赤炼的血衣使威压虽然没有直接落在他身上,但光是那几波元婴级神识的扫视,就像把他的神魂按在砂纸上反复摩擦了一遍。
更别提现在身上被种下的三道锁灵禁制:一道锁在丹田,一道缠在识海外围,还有一道像条冰冷的铁链,从后颈一路勒到尾椎。
三管齐下,他体内灵力运转的速度比乌龟散步还慢,经脉里时不时泛起针扎般的刺痛。
“稳住,别浪。”陆明在心里给自己念了句稳字诀。
血莲教的地牢虽然要命,但总比被赤炼当场拆穿强。
能活着进来,本身就是胜利。
他盘膝坐下,背靠着湿冷的墙壁,将呼吸调整到最慢。
伤口处的钝痛一阵阵地涌上来,脑袋里像塞了团浆糊,晕眩感挥之不去。
他没有急着疗伤,而是先伪装出一副虚弱委顿的模样,耷拉着脑袋,喉咙里偶尔发出几声含糊的呻吟,活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确认门外没有巡逻亲卫的神识扫视后,陆明才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
【万物图鉴,启动。】
心念一动,眼前虚空浮现出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幕。
系统界面一如既往地朴素,甚至有点寒酸,标题还是那行熟悉的宋体字:
【当前场景:血莲教·黑水沼泽地牢·丙字七号囚室】
【环境状态:阴暗/潮湿/灵力稀薄/怨念沉积】
陆明没空吐槽这系统越来越像房产中介的房源介绍,直接开始对牢房进行无死角扫描。
首先是四周墙壁。
黑曜石表面粗糙,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是一块块被墨汁浸泡过的墨玉。
图鉴光芒扫过,词条接连跳出:
【黑曜禁石】
【词条:坚固+9】【词条:灵力消融】【词条:隔音】【词条:怨念浸染】
“坚固+9……”陆明嘴角微微抽搐。
这要是给他一把铁镐,估计挖到下辈子也挖不穿。
更棘手的是【灵力消融】,这意味着任何外放灵力的术法打上去,都会被墙体慢慢吞噬,想靠蛮力轰开基本没戏。
他移开视线,看向脚下石板。
【玄青旧石板】
【词条:污秽】【词条:陈旧】【词条:渗血】【词条:微量蚀骨】
暗褐色的污渍一块连着一块,年代久远,已经渗入石缝深处。
陆明用脚轻轻蹭了蹭,感受到鞋底传来一种黏腻的阻力,像是踩在某种快要干涸的血泥上。
他皱了皱眉,把图鉴的重点扫描模式打开,投向墙壁与石板交接处那些杂乱无章的刻痕。
那些刻痕很浅,很乱,像是被指甲、石块、甚至牙齿硬生生刨出来的。
有的呈现出毫无意义的扭曲线条,有的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残片,还有的干脆就是一串歪歪扭扭的“正”字,不知道是哪位前辈在数自己被关了几天。
图鉴光芒落在上面,信息却闪烁不定,像是一台信号极差的老旧电视,雪花屏疯狂抖动:
【古旧刻痕】
【信息残缺:87%】
【疑似前人遗留:可信度低】
【备注:存在多重神识污染,请谨慎解析】
“多重神识污染?”陆明心头一动。
这地牢里关过的修士何止成百上千,他们临死前留在墙上的怨念、执念、诅咒,层层叠叠地混在一起,普通的探查手段根本分不清哪些是信息,哪些是精神垃圾。
但对拥有“信息污染过滤”能力的【万物图鉴】来说,这恰恰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垃圾堆里,往往藏着真宝贝。
他放缓呼吸,将全部精神集中到一道相对较深的刻痕上。
那道刻痕位于墙角,斜斜向下,长约三寸,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但底部仍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像是一根埋在土里的枯骨,倔强地不肯彻底腐烂。
图鉴的过滤能力被动运转。
光幕上,无数杂乱的残念词条如雪片般飘过:
【绝望】【痛苦】【我要出去】【血莲教不得好死】【杀】【饿了三天】【指骨断裂】……
陆明不为所动,像一台精准的筛沙机,将那些情绪化的杂质一一剔除。
几息之后,光幕骤然一清,一个极其淡化的词条艰难地浮了上来,字体边缘还在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熄灭:
【灵力微孔(极度萎缩)】
“!”
陆明瞳孔微缩,差点没压住脸上的表情。
他立刻将图鉴移向相邻几处较浅的刻痕。
虽然信息更加模糊,但过滤之后,同样浮现出类似的词条:
【禁制磨损(细微)】
【能量流经(残留)】
【灵力微孔(几近闭合)】
这几个词条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地牢里的黑暗。
“灵力微孔……禁制磨损……”陆明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面墙,或者说这座地牢的禁制,并非无懈可击。
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有某位被关押在此的前辈,曾用某种方式,在这黑曜禁石上凿出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灵气通道。
虽然岁月侵蚀,通道已经极度萎缩,几近闭合,但它依然存在。
这就像是一扇被焊死的铁门上,留着一道头发丝粗细的缝隙。
有缝,就有光。
陆明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按捺住情绪,将图鉴收回,继续伪装成奄奄一息的模样。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一个阴冷嘶哑的声音,像是毒蛇吐信,贴着石壁的缝隙钻了过来:
“咳……新来的?”
是蝮蛇。
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和试探,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血手’老弟吧?赤炼大人真是公正,把你和我这‘嫌疑犯’关在了一起。怎么样,这地牢的床铺,睡得还习惯吗?”
陆明没有立刻回应。
他模仿着“血手”受伤后的虚弱与不耐,喉咙里发出一阵粗重的喘息,然后嘶哑地低吼:“闭嘴,老东西……等我出去……第一个把你那张嘴撕烂……”
话说到一半,他故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咳嗽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回荡,听起来凄凉又狼狈。
蝮蛇那边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低低的冷笑:“出去?血手,你以为你还有出去的机会?赤炼大人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你和我,都不过是她祭坛上的备选饵料罢了。”
陆明没再接话。
他靠着墙,缓缓垂下头,做出一副体力耗尽、昏睡过去的模样。
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像是随时会断气。
蝮蛇又隔着石壁说了几句,见这边没了动静,似乎也觉得无趣,渐渐地没了声息。
黑暗重新吞没了地牢,只剩下墙角那枚禁制符文还在散发着微弱的血光,像是一只永不疲倦的血色眼睛。
陆明闭着眼睛,心神却已经高度集中。
他没有立刻去触碰那道【灵力微孔】,而是先用最微弱的神识,像针尖探路一般,小心翼翼地贴近那道刻痕的边缘。
神识触碰到黑曜石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吸力便缠绕上来,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他的感知。
那是【灵力消融】在起作用。
陆明没有硬闯,而是将神识收缩到近乎虚无的一缕,顺着刻痕底部那丝几乎要断绝的灵气残留,缓缓探入。
一厘。
两厘。
三厘——
就在他的神识即将触碰到那个微孔核心的时候,隔壁突然又传来蝮蛇的声音。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嘲讽,而是带着一种古怪的、仿佛看穿了一切的阴恻恻:
“小子,这牢房的墙……可不是用来挖洞的。”
黑暗中,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那道刻痕上,眼底的最后一丝血光悄然熄灭,整个人如同一具沉入深井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