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陆明的手指轻轻按在那道刻痕上,眼底的最后一丝血光悄然熄灭,整个人如同一具沉入深井的石像。
但他没睡。
魂魄深处,【万物图鉴】的微光像一台老旧显像管电视,滋滋啦啦地亮着,把一行行词条投映在他识海里。
【灵力微孔(极度萎缩)】
“极度萎缩……”陆明在心里默念,手指沿着刻痕底部那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残留,一点点往下压。
黑曜石的触感冷得像一块刚从冰里抠出来的铁板,粗粝、致密,还带着某种黏腻的阴湿。
指尖下的刻痕被前人磨得圆滑,边缘却残留着细微的倒刺,稍微一用力,就像按在钝刀上,疼得人牙根发酸。
他没有输入半点灵力。
现在他身上那三道锁灵禁制跟三座大山似的,丹田里的灵力比月底钱包还干净。
别说轰开黑曜石,就是多喘两口粗气,后颈那道禁制都要勒紧半寸。
他能用的,只有一缕细若游丝的神识。
陆明将那缕神识压到近乎透明,顺着刻痕底部残留的灵气,像用针尖去挑一只濒死虫子的触须,小心翼翼地贴了上去。
“嘶——”
刹那间,神魂像是被一百根烧红的绣花针同时扎中。
黑曜石的【灵力消融】词条不是摆设,它像一只永远吃不饱的蚂蟥,察觉到外来神识的瞬间,就疯狂地吮了上来。
陆明只觉得脑袋里有根筋被猛地一抽,眼前金星乱冒,鼻腔里甚至泛起一股铁锈味。
“靠,这破石头还带电疗?”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赶紧把神识撤回大半。
但【万物图鉴】上,那行词条忽然轻轻一跳。
【灵力微孔(极度萎缩)】→【灵力微孔(萎缩)】
“有戏!”
陆明精神一振,差点没压住嘴角。
他赶紧把脸埋进膝盖里,装出一副伤势加重、奄奄一息的模样,喉咙里发出几声沙哑的抽气。
隔壁没有动静。
蝮蛇大概在打坐,也可能在琢磨怎么弄死他。
陆明没管。
他现在就像一个被困在断网出租屋里的打工人,好不容易发现墙缝里有一根别人家漏过来的网线,哪怕信号只有一格,也得先蹭上再说。
他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等神魂那阵针扎似的刺痛稍微退去,再次分出神识,贴向刻痕。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往里钻,而是让神识像一片羽毛,在微孔边缘反复“抚摸”。
图鉴的扫描模式被调到了最低功率,像一台老旧的听诊器,贴在这面死墙上,倾听它千万年来留下的每一丝回声。
【灵力微孔(萎缩)】
【词条:单向渗透】
【词条:结构脆弱】
【备注:能量阈值极低,强行灌注将导致通道永久闭合】
“单向渗透,结构脆弱,强行灌注就GG……”陆明把这些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玩意儿就像一根被压扁了八百年的吸管,你轻轻吹口气,它还能透点风;你要是敢用力吸,立马瘪成实心铁棍。
不能硬来。
陆明咬了咬牙,继续用神识在微孔边缘打转。
每转一圈,神魂就像被砂纸蹭掉一层皮。
那种疼不是肉身上的疼,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阴冷和腐朽的刺痛,像是有人用生锈的指甲,一下下刮着他的脑髓。
他的呼吸越来越慢,额头却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水顺着眉骨滑到鼻梁,痒得要命,他却不敢抬手去擦。
在血莲教这种地方,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被人解读成心虚。
一炷香。
两炷香。
半个时辰。
图鉴上的词条再次发生变化:
【灵力微孔(萎缩)】→【灵力微孔(轻微萎缩)】
“好,通道在恢复活性。”陆明心中微动,但随即又是一阵苦笑。
活性是恢复了,可他敢不敢往里面灌东西?
备注写得明明白白,强行灌注,永久闭合。
他现在手里既没有特殊道具,也没有能精准控制剂量的灵力,就像一个捧着炸弹拆线的半吊子工兵,剪哪根都是赌命。
他只能继续“抚摸”。
时间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反复试探中缓慢流逝。
地牢里没有日月,只有墙角那枚禁制符文永远散发着昏沉的血光。
那光芒一明一灭,像一只得了青光眼的独眼,盯着每个囚徒的脊梁骨。
陆明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那缕神识都快被磨成秃头了。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呼吸,也不是衣料摩擦,而是某种带着鳞片质感的冰冷躯体,贴着石壁缓缓滑动的声音。
“沙……沙沙……”
陆明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但表面上依旧维持着蜷缩昏睡的姿势,连呼吸频率都没变。
蝮蛇醒了。
准确地说,蝮蛇压根没睡。
隔着那堵厚厚的黑曜石墙,那道阴冷嘶哑的声音像条毒蛇,贴着石壁缝隙钻了过来:
“咳……新来的?”
陆明没动。
蝮蛇等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随即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血手’老弟,别白费力气了。这黑曜石牢房,金丹长老都轰不开。你哪怕把墙抠出个洞来,外面也还有三道阵法、两尊血傀、一只等着开饭的‘守门兽’。”
陆明眼皮都没抬。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个被诬陷后怒火攻心、又受了重伤的底层邪修,最合理的反应就是不理不睬,或者暴躁回怼。
于是他用“血手”那副粗粝沙哑的嗓子,含混不清地骂道:“老东西……再聒噪,等我出去,第一个撕烂你的嘴。”
话说完,他还故意剧烈咳嗽了几声,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叶子都呕出来。
蝮蛇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出去?你以为赤炼会放过你?”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要让陆明听清每一个字:
“她早想除掉我们这些知道‘容器’秘密的‘老人’了。你、我,还有之前失踪的‘毒蝎’,都是备选。区别只在于,谁的‘面具’更结实,更能承载妖主的魂。”
容器。
妖主。
面具。
这三个词像三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明心头。
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上半分。
——稳如老狗,方能苟到最后。
这是陆明给自己定下的核心战略。
他没有接话,也没有追问,而是借着咳嗽的掩护,把全部注意力从墙壁上收了回来,转而投向自己的脸。
更准确地说,是投向脸上这张“血手”的面具。
千面老鬼留给他的东西。
陆明到现在都记得在青槐镇的那个夜晚,呦呦趴在他肩头,一边啃糖葫芦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陆明哥哥,你这张脸好像会动诶。”
当时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小丫头看花了眼。
现在想来,那张面具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易容法器。
它像一层活物,贴合在他的皮肤之下,随着他的情绪、呼吸、甚至神魂波动,不断微调着面部肌肉的走向。
否则,也不可能瞒过赤炼那种元婴老怪的近距离审视。
陆明将神识沉入面部,试图捕捉面具与血肉之间的那种微妙联系。
一秒。
两秒。
三息之后,他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不属于自己的抽搐感,从左脸颊的咬肌开始,像水波一样往颧骨扩散,又迅速消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肤下面打了个盹,伸了个懒腰。
陆明后背一阵发凉。
“这老鬼,果然没安好心。”他在心里暗骂。
但现在不是追究千面老鬼的时候。
外面有个元婴大佬等着祭天,隔壁有条毒蛇随时准备咬他一口,他得先活着出去。
陆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不适感,将刚才面具反馈的那一丝“异感”记在心里。
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神魂波动。
不像是他自己的神识,也不像是外界的灵力冲击,更像是一种……介于虚实之间的“念头残响”。
如果非要比喻,就像是有人在他脑海里轻轻敲了一下门,然后不等他回应,又轻飘飘地走了。
陆明脑中灵光一闪。
“这玩意儿,能不能当成‘钥匙’?”
他不敢确定,但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尝试的勇气。
陆明结束了对面具的感应,重新将神识投向墙壁上的【灵力微孔】。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神识去“抚摸”微孔边缘,而是小心翼翼地调动起刚才捕捉到的那一丝“异感”,将它模拟成一道细微的神魂波动,顺着刻痕底部那丝灵气残留,极其谨慎地注入了进去。
“嗡——”
微孔周围的禁制刻痕,忽然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变亮。
而是比周围更加暗淡。
那种感觉,就像是黑曜石墙面上突然睁开了一只盲眼,又迅速闭上。
图鉴光幕剧烈一跳,一行新词条艰难地浮现出来:
【局部能量过载(瞬时)】
陆明瞳孔微缩,心脏狂跳。
他猛地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隔壁,蝮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古怪的笃定:
“小子,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墙不是用来挖的,是用来听的。你以为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能瞒过赤炼?”
陆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再次按在那道刻痕上,嘴角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极轻地勾了一下。
“蝮蛇前辈,”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隔壁那条毒蛇听,“你这人,话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