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隔壁没了动静。
不是蝮蛇偃旗息鼓,而是那条毒蛇正贴着石壁,把每一寸鳞片都竖成听筒,想从陆明这边榨出哪怕一丁点儿灵力波动。
可惜陆明早就把神识压成了一缕游丝,连呼吸都调得比蚊子哼哼还轻,整个人像块被地牢腌入味的黑曜石,死气沉沉。
他闭着眼睛,手指却没离开墙角那道刻痕,反而更轻、更慢,像是在给一面破墙做面部护理。
“硬冲是冲不动了,”陆明在心里给自己点了根虚拟香烟,“既然这墙喜欢‘信息污染’,那我就当个垃圾分类员,看看前任租客到底留下了什么宝贝。”
心念一动,【万物图鉴】的扫描模式被他调到了“极限降噪”档位。
他把刚才捕捉到的那一丝“异感”——那种介于虚实之间、仿佛千面老鬼面具在他皮肤底下伸懒腰时产生的神魂余波——从识海深处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搓成比头发丝还细三分的神魂丝线。
这玩意儿没有实体,却带着一种古怪的韧性,像是一根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弹力绳。
陆明捏着这根“弹力绳”,没再往【灵力微孔】里硬怼,而是将笔尖似的线头,轻轻点在旁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古旧刻痕上。
“刷——”
第一笔落下,他的神魂像是伸进了一坛陈年酸奶。
冰凉、滑腻、带着发酵过度的酸腐味,无数驳杂的念头顺着神魂丝线倒灌回来。
耳边仿佛瞬间炸开一座菜市场:有人哭嚎“放我出去”,有人尖笑“血莲教万岁”,有人机械地数着“一、二、三、四……”,还有人用指甲在黑曜石上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好家伙,前任住客还挺热情,给我开万人演唱会呢。”
陆明咬紧后槽牙,【万物图鉴】的过滤能力被他催到极致。
光幕上,弹幕似的残念词条疯狂刷新:
【痛苦+999】
【怨念:我要拉你们陪葬】
【诅咒:修炼血莲教功法者不得好死】
【无意义音节:阿巴阿巴】
【某人尿急】
“尿急都往墙上刻?这位前辈挺有行为艺术天赋。”
陆明一边吐槽,一边用意念当扫帚,把这些精神垃圾往旁边划拉。
图鉴的过滤逻辑被他玩出了新花样——既然残念太多,那就设置关键词屏蔽:把“痛苦”“绝望”“诅咒”统统拉黑,只保留带有“灵力”“禁制”“心法”“运转”这类技术词汇的词条。
三息之后,光幕骤然一清。
那些原本雪花屏似的古旧刻痕,在他“涂抹”过的地方,开始浮现出淡金色的细线,像是一张被水泡烂的古地图,正在烘干机上慢慢复原。
陆明心头一喜,手底下的“笔触”更加小心。
他不再大面积涂抹,而是顺着刻痕的走向,一笔一画地“描边”。
每描完一寸,那些淡金色的细线就亮上一分,残缺的词条也开始像拼图似的自动拼接。
【古旧刻痕·残片甲】
【古旧刻痕·残片乙】
【信息重组中……】
【可信度:低→中→高】
陆明的额头渗出冷汗。
这种操作对神魂的消耗极大,就像是用一台破手机同时开五个大型游戏,CPU烫得能煎鸡蛋。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轻微颤抖,仿佛随时会糊成一团。
但他不敢停。
蝮蛇就在隔壁,赤炼随时可能再来一次神识扫视,这地牢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从阎王爷的记账本上赊来的。
他耐着性子,将那丝“异感”分成三股,同时涂抹三处相邻的刻痕。
这一下,像是把三块碎镜片拼到了一起。
光幕剧烈闪烁,一行断断续续的小字,终于艰难地浮了上来,字体边缘还冒着被腐蚀过的青烟:
【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可短暂扰乱禁制核心……需配合外源灵力……】
“!”
陆明差点没压住心跳。
他赶紧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喉咙里发出两声恰到好处的痛苦呻吟,听上去像是伤口又在作妖。
隔壁传来蝮蛇轻微的“啧”声,似乎对他的“演技”有些不耐烦。
陆明没理。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行小字上。
“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他在心里反复咀嚼,“这意思是,血莲教弟子平时正着练的心法,反过来运转第三转,就能让这牢房禁制‘死机’一会儿?”
这发现简直离谱。
就好比有人告诉你,你家小区门禁的万能密码,其实是把物业宣传口号倒着念三遍。
“而且还需要外源灵力……”陆明眉头微皱。
他身上现在灵力比撒哈拉沙漠还干,哪来什么外源?
但几乎是瞬间,他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身影。
呦呦。
那丫头片子神秘兮兮,来历成谜,偏偏又能给他提供各种“意外之喜”。
如果她此刻能在外面给他来一发精准投喂,哪怕只是一缕精纯灵力,也足以让他把这套“反向操作”打出来。
问题是,他现在联系不上外面。
地牢的禁制把传讯玉符都压成了废铁,他连给呦呦发个“在吗”都做不到。
“看来还得靠自己先铺路。”
陆明深吸一口气,把那段残缺心法牢牢记在识海里,同时让图鉴继续扫描刻痕的其余部分,看能不能补全更多细节。
就在他准备再接再厉的时候,隔壁那条毒蛇终于忍不住了。
“小子,别装了。”
蝮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得发亮的急切,像是一把生锈的刀,硬生生从石缝里挤了过来:
“我知道你在听。赤炼那疯女人三天后会亲自提审,届时搜魂炼魄,元神点灯,谁也跑不了。合作,还有一线生机。”
陆明眼皮都没抬。
他现在的身份是“血手”,一个被诬陷后怒火攻心、伤痕累累的底层邪修。
面对这样的提议,最合理的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猜疑、暴躁、以及底层修士特有的那种“你他妈也想骗我”的警惕。
他沙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
“我凭什么信你?你这老毒物,害过的人比我这辈子杀的都多。跟你合作,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得被你榨出油来。”
蝮蛇低声冷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鱼死网破的狠劲:
“就凭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的修为被禁了大半,但神识尚存几分。你那点伪装,瞒不过我。”
陆明心头一凛。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阴影遮住自己半张脸。
“你不是‘血手’。”蝮蛇的声音像蛇信,一下下舔着他的耳膜,“但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也不想被炼成‘容器’,对吧?”
容器。
又是这个词。
陆明在心里默默给这个词打了个高危标签。
他依旧没接话,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冷哼,像是在听,又像是在嘲讽。
蝮蛇似乎把他的沉默当成了犹豫,趁热打铁:
“我知道一条废弃的排污暗道,就在我这座牢房地砖下。当年黑石沼泽分坛扩建时留下的,阵法图纸上没有标注,赤炼也未必知道。但那机关设计得很刁钻,需要里外两人同时发力才能撬开。”
“你在外,我在内,一起动手,各奔东西。”
陆明心中快速权衡。
蝮蛇的话,半真半假,套路浓得能熬汤。
暗道或许真的存在,但“里外配合”必定是个坑。
以这老毒物的性子,八成是想让陆明在外面触发机关,然后他一脚把陆明踹进陷阱当诱饵,自己顺着暗道溜走。
这种“我殿后你先走”的鬼话,也就骗骗三岁小孩。
但陆明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动摇。
他故意沉默了更长时间,喉咙里发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像是在天人交战。
“外面?”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我现在被三道锁灵禁制封着,丹田比漏勺还干净,拿什么给你触发机关?”
“少来。”蝮蛇嗤笑,“你当我瞎?你刚才在墙上摸了半天,神魂波动稳得像条老狗。你肯定有法子。而且你那伪装……连赤炼都没当场拆穿,说明你有宝贝傍身。”
陆明心里暗骂:这老毒蛇眼睛真毒。
但他面上却愈发阴沉,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野兽:
“让我想想。”
“还想想?”蝮蛇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三天,最多三天。赤炼的搜魂术一过,你连想的资格都没有,只会变成一具流着口水、供妖主夺舍的空白躯壳。”
陆明没有再回应。
他把脸埋进膝盖,做出一副疲惫至极、不愿再谈的模样。
但暗地里,他的神识已经再次沉入【万物图鉴】,开始疯狂解析那段“逆运血莲心法”。
图鉴的光幕上,词条不断重组:
【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
【完整度:37%】
【效果:可使局部禁制核心产生瞬时紊乱,持续时间约三息】
【代价:经脉逆行,气血翻涌,有走火入魔风险】
【关键条件:需外源灵力作为“引子”,且必须与血莲教功法同源】
“同源?”陆明心里咯噔一下。
他体内的灵力,经过这么多年的东躲西藏,早就被他修炼得五花八门,什么功法都沾一点,什么属性都不纯。
要论“与血莲教功法同源”,他还真没把握。
但紧接着,他想起了一件事。
他脸上这张“血手”面具,是千面老鬼给的。
而千面老鬼当年,似乎正是血莲教出身。
面具贴合他皮肤时产生的“异感”,那股介于虚实之间的神魂波动,会不会本身就带着一丝血莲教的功法气息?
“老鬼啊老鬼,你坑我这么多次,总算要发挥一次余热了吗?”
陆明念头急转。
如果能把面具的“异感”当成同源引子,再配合【灵力微孔】,反向运转血莲心法第三转,理论上就能在局部制造一个三息左右的禁制紊乱窗口。
三息。
很短。
短到普通人眨个眼的工夫就过去了。
但对于陆明这种把“苟”字刻进DNA里的老六来说,三息足够他做很多事情。
比如,把一缕求救的神念顺着微孔送出去。
比如,偷偷给呦呦发个“外卖到了”的定位。
再比如,在赤炼搜魂的前一刻,给自己贴上一个【气运之子】的词条,赌一把老天爷看不看得顺眼。
“风险很大,但比跟着蝮蛇钻暗道靠谱。”
陆明在心中快速评估。
蝮蛇那边还在等答复,石壁后传来细微的鳞片摩擦声,像是在不耐烦地踱步。
陆明却已经完全进入了“单机模式”。
他把图鉴扫描到的信息、面具的异感波动、微孔的通道位置、逆运心法的运转路线,在脑海里一一排列组合,像是一台超频运转的老旧电脑,拼命要把这盘死棋盘活出一条路来。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
地牢里依旧昏暗,墙角那枚禁制符文还在一明一灭地亮着,像一只得了青光眼的独眼。
陆明的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掌上。
三道锁灵禁制像三条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丹田、识海和脊柱上,随时等着收紧。
但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深夜加班的社畜突然发现自己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烟。
他压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隔壁那条毒蛇听:
“三天?太长了。”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如同一具沉入深井的石像。
而在那具“石像”体内,一缕被压抑到极致的神识,正悄然向着丹田深处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