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另辟赛道（三）
满心欢喜返乡洽谈鱼塘售卖喜事，转瞬之间天降横祸，白事突至。人生祸福从来只在朝夕，上一刻他还在期盼鱼塘成交、再添一笔安稳积蓄，护好小家安稳；下一刻便永远失去了世上最疼他的亲人。从前半生风雨，无论落选失意、洪水倾家、打工吃苦，他都咬牙硬扛从未低头，可母亲离世，成了他迈不过去的软肋。他忽然明白，人到中年，人生只剩下归途，再无来处，往后世间，再无一人喊他乳名，再无一盏老家灯火为他彻夜等候。
按照江北乡土民俗，老人七十七岁寿终正寝，无病无痛安然离世，属于有福之人的喜丧。可于刘连而言，再体面的喜丧，也抵消不了心底的悔恨与悲凉。他强忍翻涌的悲恸，麻木地有条不紊筹办丧事，请来了乡间唢呐喇叭匠，同时邀约露天电影放映队，循环播放悲情古装戏曲。凄婉悲凉的唢呐声划破村庄上空，声声泣血，秋风呜咽着掠过枝头，枯叶簌簌飘落，天地都在陪他一同默哀。刘连身披厚重孝衣，头戴孝帽，脊背再次弯下，比人生任何低谷都要佝偻，领着一众身穿孝服的儿孙晚辈，一遍遍跪拜行礼，每一次磕头，都是对母亲无尽的亏欠与思念。
出殡当日，乡里乡亲感念老人一生和善宽厚，自发前来送行。上百人的送殡队伍绵延村道，众人左臂统一佩戴白布孝章，人手一支清香，缓缓前行。重孝子孙高举招魂幡，女眷身着孝衣相互搀扶，队伍缓缓行出村落数里。碍于墓地路途遥远，棺木平稳安置于专用灵车之上，数十名抬棺壮劳力分别乘车随行，唢呐班子一路随车吹奏哀乐，悲声一路相伴，直达墓地。伴随着最后一抔黄土落下，母亲彻底入土为安，尘埃落定。
殡葬事宜收尾之后，丽芳去往卧房香炉之中，取出母亲提前藏好的全套金饰。思虑再三，她没有私自留存，而是大方悉数交给弟弟与弟媳，当作母亲遗留下来的念想，让二人永远铭记母亲生前的慈爱与包容，铭记这份血脉亲情。
殡葬事宜彻底落幕，亲友尽数散去，喧嚣彻底抽离，村庄坠入死寂的深渊，只剩满院漂浮的香灰，和空气里散不去的纸钱烟火味。漫漫长夜，月色惨白如覆霜，冷冷铺满斑驳的老屋地面，穿堂晚风像冰凉的手，一遍遍钻进厚重孝衣，贴着皮肉刺骨寒凉。刘连独自一人守在母亲生前居住的老屋灵前，没有哭声，也没有失态的崩溃，只剩中年人藏在骨血里无声的熬痛。他佝偻着身子，一动不动坐在母亲睡过的旧床沿，腰背塌得厉害，双手僵硬地垂在膝头，指尖反复摩挲床沿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纹，一遍又一遍，指尖磨出发红也浑然不觉。他双腿麻木僵硬，从入夜到破晓始终维持同一个姿势，不敢挪动分毫，仿佛只要起身，就会彻底切断和母亲最后的联结。
灵前烛火明明灭灭，摇晃的火光映着灵位上母亲温和的面容，过往几十年细碎的母子时光不受控制地翻涌心头，愧疚如同潮水，一遍遍将他淹没。他心里一遍遍自责：年少时一心扑在村务上，忙着带领村民致富，忽略了家中老母；中年接连遭遇人生低谷，四处奔波谋生，从上海到赣江，常年漂泊在外，一年到头归家次数寥寥无几。母亲一生操劳，拉扯儿女们长大，到老一身病痛，却从来报喜不报忧，一辈子都在体谅子女、成全子女，到生命最后一刻，还在拼命隐瞒伤痛，不肯拖累他分毫。
他又暗自懊恼自己的愚钝与心软，恨自己读懂母亲的良苦用心太晚。他明明察觉到母亲状态不对，明明拥有强行送医的机会，却因为顺从老人的倔强，心存一丝侥幸，亲手错失了最后的救治时机。这份遗憾没有解药，往后余生，每一个独处的深夜，都会反复折磨他。他甚至不敢闭眼，一闭眼，眼前全是母亲虚弱躺卧病床、欲言又止的模样，耳边全是母亲深夜轻声叮嘱的话语。
他忽然无比惶恐，意识到自己彻底成了无母的孩子。从前无论走多远、混得好不好，只要老家还有母亲，他就永远有退路、有归处，受了委屈可以回家倾诉，累了可以回头依靠。可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唤儿声，再无等他归家的灯火，故乡只剩一座老屋，一抔黄土，再无至亲牵挂。半生风雨他从未畏惧，可母亲的离去，抽走了他心底最后的底气。压抑多日的悲痛终于冲破防线，他始终垂着头，肩膀克制地微微抽动，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大颗滚烫的泪珠接连砸落，浸透胸前孝布，晕开一片深色湿痕。他时而抬手，粗糙掌心笨拙地擦拭眼角泪水，可眼泪越擦越多；时而侧耳静听，总恍惚听见里屋传来母亲微弱的咳嗽声，下意识抬头张望，却只剩空荡荡的卧房与摇曳烛火。
寂静长夜，他就这样枯坐至天光微亮，周身寒凉，满心荒芜，也慢慢回想那场突如其来的老友来电，多年断联偏偏此时催他归家，这场巧合，从来都不是偶然。
世间万般巧合，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从来不是友人急需买塘，而是自家鱼塘盘踞湖畔多年，吸纳湖泽灵气，冥冥之中感知到老人大限将至，拼命牵引着漂泊在外的他归家。若是错过此次邀约，他便会彻底错过与母亲最后一面，连一句道别都来不及，留下终生无法弥补、永世不能释怀的遗憾。这场祸福相依，是命运给他最后的温柔，也是最残忍的离别。
一夜悲思，一夜成长。母亲的离去，彻底打碎了刘连心里最后一份安稳念想。从前他拼搏赚钱、辗转各地，心里始终有根，知道老家还有母亲等候；如今母亲离去，他彻底断了故土之根。他终于彻悟半生真谛：钱财名利、鱼塘收益、生意机遇，通通都是身外浮云，赚再多钱，都买不回至亲性命，换不回故人重逢。往后余生，他看似依旧阖家圆满，儿孙绕膝，心底却永远空出一块无法愈合的伤疤。而这片见证他起落、又引渡他见母亲最后一面的鱼塘，早已和他的命运紧紧捆绑，接下来鱼塘的交易，也注定会推着他，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全新人生赛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