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很多年。
赵敬尧走得很安详。那是初冬的一个清晨,他像往常一样沿着江堤散步,走到第三棵柳树下面时,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扶着树慢慢坐在长椅上,把一直贴胸带着的那个笔记本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后来,医生说,心脏停得很快,没受什么苦。
江北辰的笔记本,连同里面所有褪色的字迹,都按他的遗嘱,烧了之后撒进了江里。
他走后的第二年春天,局里新来了一个年轻人。小伙子姓方,刚从基层遴选上来,分在综合科。报到那天,综合科的老大姐带着他在楼里转了一圈,挨个办公室认人。走到走廊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这间办公室有人坐吗?”
老大姐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空着呢。之前换了好几任,都待不长。你要不要看看?”
小方推开门。窗户朝东,上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窗台一盆早已枯萎的绿萝上。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书法,写着四个字——“清正廉洁”。字迹端正,横平竖直,墨色已经有些褪了。
“这幅字谁写的?”他问。
老大姐想了想。“很多年前一个副局长。姓江,叫江北辰。在这间办公室只坐了不到两周,就牺牲了。”
小方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幅字,窗外的阳光照在玻璃上,把整间办公室映得亮堂堂的。书架上还剩几个空文件夹,标签已经发黄,边角翘起来。桌面上有一层薄灰,但抽屉把手锃亮——有人定期擦拭。墙角有一个纸箱,里面放着几本旧书和一面卷起来的小锦旗。他把锦旗展开,上面印着八个字:“忠诚卫士,浩气长存。”
“他查了一个很大的案子。”老大姐靠在门框上,声音轻了很多,“案子破了之后,整个系统都震动了。那之后好几年,上面一直在整顿。我们局现在的风气,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小方把锦旗重新卷好,放回纸箱。他在空椅子上坐下来,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触到一层细灰。
“这间办公室,我能申请吗?”
老大姐愣了一下。“你真想坐这儿?”
“想。”小方说,“我想坐在这儿。”
窗外,阳光正好。走廊尽头那盆被老赵养了十几年的君子兰不知被谁搬到了窗台上,正开着今年第一茬橘红色的花。楼下有人在大厅里说话,声音模糊而日常,像是每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
小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桌上。那是一支旧钢笔,是他考上公务员那天,他在纪委干了大半辈子的外公送他的。外公已经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走路有点驼背,但每年清明都会去城郊的山坡上扫墓。
他拧开笔帽,在新笔记本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字迹不算漂亮,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想透过纸背刻在下一页上。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开始整理桌上的文件夹。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走廊里有人在喊开会了,脚步声三三两两地往会议室方向涌去。他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虚掩着。阳光透过百叶帘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墙上那幅字在光里微微反着光。
小方的笔记本摊开在第一页。台灯还亮着,照着那行新写上去的字。
“我是江北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