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试之后的两天,走廊里的人开始变回平时的密度。
有人在课间站在窗边说话,有人低头翻手机,有人靠在墙边等下一个上课铃响。
阳光移到了另一侧,和考前那段时间的角度不太一样了,像是季节在缓慢地向前移动,但还没有完全进入下一个阶段。
走廊里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道平行的长条光影,和考试前那几天相比,位置往墙根方向偏移了一些,像是每天都会比前一天更靠近墙角。
我走在其中一道光带的边缘,鞋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拐角收走。
赵柯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看我,像是他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一阵子,只是等我经过的时候才开口。
他说了一句:“林宇说他上周看到龙哥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说完之后,他没有解释龙哥在哪儿看到的、在干什么、和林宇说了什么,像是他只需要把这句话递到我面前就够了。
他站的位置靠近窗边,光线落在他肩膀一侧,在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移动过。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持续了几步,然后被拐角收走,没有放慢,没有回头。
他走的时候没有等我问“在哪儿看到的”,也没有停下来确认我是否听清了。
他把那句话留在了他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然后走开了。
龙哥。这个名字很久没有听到了。暑假的时候查过,加过QQ,没通过。后来没再去看他,再后来就放下了。
它没有被解决,也没有被确认,只是被搁置在那里,像一本没有看完的书,书签已经不知道夹在哪儿了。
我站在原地,站在赵柯刚才说话的位置旁边,那个位置的光线已经从他肩上移开了。走廊里的人继续走动着,有人从我身边经过,脚步声没有停顿。
我站了几秒,听到走廊那头有人在笑,笑声传过来又散开了。
我没有回头看,也没有继续往教室走,只是在那个位置多站了一会儿。
那扇门还在我经过的路线末端,门把手表面的光线被遮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原状。
它还没有被推开过,但它已经被看见过很多次了。
午休的时候,我又经过了一次那条走廊。
阳光已经移动到了更靠近正中的位置,光带的形状收窄了一些,像是一天中光线最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走廊里的人比上午少一些,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停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一点。
没有人站在窗边,没有人靠墙。
我走过一楼走廊尽头的时候,活动室的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挂任何东西。
我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拿出钥匙。
但我经过之后,脚步没有立刻加快,像是那扇门在我身后多存在了一会儿,它的轮廓在我的余光里停留了几步的距离,然后才完全离开视线。
下午的课结束之后,我从三楼走下来,再次经过那扇门。
走廊里的光线正在变淡,从窗户斜进来的那道光在墙面上缓慢移动,从靠近门口的位置滑向走廊深处。
门把手上没有被触摸过的痕迹,门缝合拢着,边缘清晰,没有被动过。
我走过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那扇门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样,只是没有被推开而已。
放学的时候,我走出校门。
陈念站在围墙那棵树下。
她不是等在正对校门的位置,而是靠着一棵树站,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翻开,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一段时间,却并没有在等什么特定的事。
她看到我走出校门,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叫我,只是把书合上,放进书包,然后走在了前面。
她走的速度不快不慢,和我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步调。
她的书包带挂在一边肩膀上,走路的时候没有调整过它的位置。
她没有问“考试考得怎么样”,也没有说“今天怎么这么晚”。
她只是走在前面,像是在确认自己仍然可以走在这个距离上。
那本书被她放进书包之后就没有再拿出来过,像是她只是在那个位置待了一整段等待的时间,直到它结束,才站起来,开始走回同一条路线上,用始终如一的步幅跟随着那个方向。
路边的树影在逐渐变暗的天色中变得更浓了一些,在我们走过之后,又重新恢复了平静。
到家的时候,她先进了门。
我换鞋的时候,厨房灯已经亮了。
她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像一条细线,沿着地板的纹理向前延伸,在门槛边缘被截断。
我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钥匙落在木质表面的声音在玄关停留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客厅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封面朝下,旁边放着那个白色的信封。
书和信封之间的间隙没有变过,像是被固定住了。
从信封被打开那天起,它就没有被移动过,也没有被收起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水槽边喝完。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响了几下,然后被关掉了。
我把杯子放回水槽边,没有把信收起来,也没有把它放回书底下。
它一直留在那里。
我走回房间,把门带上。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
远处还有一层浅橙色的光,正在慢慢变暗,像是被风一层一层地剥离。
对面楼的灯已经亮了几盏,隔着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黄色的亮痕。
我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我在想赵柯说的那句话。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说“林宇说他上周看到龙哥了”。他说完就走了。
我在想龙哥这个名字被提起的方式——不是他自己出现,也不是有人需要我做什么,只是“有人看到了他”。
我看到他的QQ空间还关着,也记得那条签名“别惹”还在不在。我不确定。
它没有消失,也没有被解决,它还在某个我没法确认的地方待着,只是最近没有人提起过它。
而现在它被提起了,又回到了我能触及到的范围里,但还不够近。
顾屿的那句话也在走廊里,在她叫住我的时候站的那个拐角,还在光带和阴影的交界处。
那些话都还留在外面的空气里,没有被我带回来。
但我知道它们还在,在我走过那段走廊的时候,它们会重新落到我经过的位置上,等着我再次路过,或者不再路过。
我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翻开本子,在“社团”那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字:“龙哥,上周被看到了。”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枕头旁边。
那些话还留在走廊里——顾屿的、赵柯的、周亦的。
它们都在原来的位置等着被接住,或被经过。
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只是还没决定要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