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的周末,周念陪母亲去了一趟菜市场。
赵秀兰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羽绒服,背着一个布质购物袋,袋口敞着,方便随时往里塞东西。周念跟在她侧后方,手里捏着一杯热豆浆,看她沿着摊位一个一个走过去。
第一个停下的地方是老吴的店。
老吴的水果店门口,那张明码标价的硬纸板还挂在老位置,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赵秀兰在草莓筐前面站定,弯下腰翻了翻底下的草莓。她没问价,先看了牌子上写的"12/斤",然后挑了一盒放到称上。
老吴从柜台后面迎出来,看到赵秀兰的时候,表情有一个很短暂的停顿——像是想看她的脸色,又不好直接盯着。他低头看了看称,说:"赵老师,12。"
赵秀兰掏出手机扫码。她在输密码的时候,抬头看了老吴一眼:"老吴,早该这样写了。省得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每次买完回去都要想——你这到底是多少。"
老吴搓了一下手,围裙上的水渍在冬天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白印子:"以前不会嘛。现在会了。"
赵秀兰拎起草莓,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周念跟上去,经过老吴身边的时候,老吴朝他点了点头。周念也点了点头。
往前走了一段,赵秀兰忽然开口:"小周,老吴以前到底多收了我多少钱?"
周念想了想:"一斤草莓贵三块。你一次买两斤,一周两次,一年大概六百多。"
赵秀兰沉默了几步路,然后说:"六百多。够买两件大衣了。"
"差不多。"
"我以前还老夸他——"赵秀兰的语气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更像是在理顺一桩想了很久的事情,"我说'老吴实在',说了好几年。他卖我贵的时候,听见我这么夸他,心里在想什么?"
周念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赵秀兰也没有追问。她走到肉摊区,看了一眼老周家的摊位,脚步没有停。她径直往前走,走到那家明价肉摊前面,看了一圈价格牌,然后指着一块五花肉说:"这个,给我称一条。"
肉摊老板动作麻利地切肉、称重、装袋,价签上写着26一斤,他收了26。赵秀兰扫码付钱的时候,周念注意到她看了一眼小票上的金额,然后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
两人继续走。赵秀兰在蔬菜摊上买了青菜和土豆,在调料铺买了酱油和陈醋。她每个摊位前都先看价签,看完才挑东西。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我看到了,然后我选了。"
周念跟在她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接过来装进布袋。
走到菜市场出口的时候,赵秀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周念。早晨的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的暗红色羽绒服上,把她鬓角的白发照得很清楚。
"小周,"她说,"我以后买东西都这样了。"
"哪样?"
"看价签。"赵秀兰说,"看完价签再掏钱。不问'熟人'了,不问'有没有便宜的'了。我就看那个牌子上的数字,然后决定买不买。"
她顿了顿:"学会这个,我花了快五十年。你外公以前说——'吃亏是福'。吃了就吃了,别计较。我照着这句话活了大半辈子。但现在我想想——吃亏就吃亏,为什么要福?"
周念站在那里,手里拎着满满的购物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她以前信奉的都是"算了""差不多就行""人家也不容易"。但现在她站在菜市场门口,晨光里一脸清醒地说——"吃亏就吃亏,为什么要福?"
"妈,"周念说,"你这话——"
"太硬了是不是?"赵秀兰笑了一下,"你以前老嫌我太好说话。我现在学硬一点。"
两人走出菜市场。天已经完全亮了,街道上的行人多起来,有人牵着狗遛弯,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十二月底的风冷飕飕的,但阳光晒着的地方有一点暖意。
回到家里,周念把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赵秀兰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拿了一颗草莓洗了洗,咬了一口。
"嗯,这个甜。"
"老吴今天进的货还行。"
赵秀兰吃完那颗草莓,把蒂丢进垃圾桶,忽然问:"小周,你那个工作——你说你在做那个什么'透明'的东西?"
"用户知情。就是让用户知道自己的价格和别人可能不一样。"
赵秀兰想了想:"就是你以前说的那个——'杀熟'?"
"对。"
赵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手里草莓的红,忽然说:"你这是在跟很多人对着干吧。"
周念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算是。"
"那你——"赵秀兰停了一下,"你怕不怕?"
周念靠在厨房台面上,双手撑在台沿上。他看着母亲坐在椅子上吃草莓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暗红色羽绒服晒得暖烘烘的。
"以前怕。"他说,"现在——还行。"
"为什么不怕了?"
周念想了想:"因为我发现自己做了这件事之后,没什么了不起的后果。方远没开除我。老吴改价了。你学会看价签了。苏晚的新公司做比价插件。我——"
他停了一下。
"——我每天早上点外卖的时候,会自己比价了。就这样。没有天塌下来,没有人大喊大叫。就是每个人都变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加起来——"
"——加起来是什么?"
"加起来是,老吴不用记人名了。你以后买水果不会被多收三块了。我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变,但至少我们这几个——"周念想了想措辞,"——我们这几个,不会再因为'不好意思'多付钱了。"
赵秀兰把剩下的草莓吃完,把蒂丢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周念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轻,像她以前经常做的那样。
"小周,"她说,"你长大了。"
周念笑了一下:"妈,我快二十六了。"
"二十六也是小孩。你以前——"赵秀兰停顿了一下,"你以前什么事都算了。不说、不争、不查。妈以前教你'吃亏是福',现在想想,可能是把你教得太'算'了。不是算账的算,是算了算了的算。"
周念看着她,没有说话。
"现在你算了,但'算了'的意思变了。"赵秀兰说,"你现在是——你算过了,然后决定不做。对吧?"
周念想了想:"对。"
赵秀兰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去水池边洗了洗手,然后擦干,拿起手机翻了一下:"老吴刚才发朋友圈了。你来看看——"
周念走过去看她的手机屏幕。老吴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店门口那个价目牌,配了一行文字:"明码标价第一天。草莓12,不议价。老顾客新顾客都欢迎。"下面已经有几个街坊点赞和评论。
赵秀兰在底下评论了一条:"草莓挺好,我买了。明天还来。"
周念看着那条评论,忽然觉得他该做点什么。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老吴的朋友圈,也在那条下面打了一行字:"吴叔,今天草莓甜。"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
赵秀兰在客厅里收拾东西,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周念:"上周你不在的时候,我翻到以前的东西——你初中写的一篇作文。"
周念接过来展开。纸页已经泛黄了,钢笔字的墨水洇开了边角。作文题目是《我最敬佩的人》,他写的是他妈。
内容他记不清了,但扫了几行之后,一些零碎的片段浮上来。他写了赵秀兰帮邻居买菜、给腿脚不好的老奶奶送鸡蛋、替出差的朋友收快递。作文的结尾是一行被老师用红笔划了波浪线的句子:"她告诉我要做一个热心的人,因为热心的人会让世界变好。"
周念看着自己十三年前写的那句话,又看了看坐在客厅椅子上的母亲。她正在叠一个塑料袋,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叠完了站起来走到厨房把袋子收进抽屉里。
"妈,"他拿着那张作文纸走过去,"你知道我写过这个?"
赵秀兰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笑了:"你老师拍照发给我的。你那时候写得真好啊。后来怎么就不写作文了?"
"因为后来不当语文课代表了。"
赵秀兰笑着把那张纸拿回去,小心翼翼地重新叠好:"留着。等你以后有孩子了,给他看。"
周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把那张作文纸夹进一本旧书里。阳光洒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他想起老吴、老钱、小鹿、表姐、堂哥——那些人都在他的"证据"文件夹里。
但"证据"之外,还有别的东西。比如老吴今天的朋友圈。比如母亲那盒12块的草莓。比如苏晚新公司窗外那条河。
比如他现在站在这里,口袋里有一盒草莓,手里拎着一袋子肉和菜,手机里存着方案通过的截图。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赢"来的。只是"做了"。
周念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苏晚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吃什么?"
周念看了看桌上那袋五花肉和青菜,回:"红烧肉。"
苏晚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几秒又补了一句:"你今天陪妈妈去菜市场了?"
"嗯。她买了老吴的草莓。"
"多少钱?"
"12。"
苏晚回了一个竖拇指的表情。
周念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太阳的反光,黄黄的,晃悠悠的,像是水面上的光斑。
他闭上眼睛。
脑中慢慢浮现出一些数字:草莓15变12,猪肉28变26,外卖23变17,保险8200变6000——但这些数字加起来,其实都无所谓。他以后可能还是会被多收钱,被算法定价,被熟人高估。但"以后"和"以前"的区别在于——他会看了。
价签、字、那一行灰色小字。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巷往"的结算页面上,确认下单按钮上方三像素处,那行字已经上线了,颜色#CCCCCC:
"本单含社交推荐优惠,您的价格可能与推荐人存在差异,详情点击查看。"
周念看着那行字。三周前它还是他笔记本里的一行草稿。现在它在几百万用户的手机屏幕上,灰灰的,小小的,不起眼。
但它在。
他把手机锁了屏,翻过去放在茶几上。厨房里传来母亲洗菜的水声和锅铲碰到铁锅的声响,苏晚应该快下班了。
周念站起来,走向厨房。
"妈,我来帮你。"
赵秀兰把锅铲递给他:"行,你炒菜。我歇会。"
周念接过锅铲,把切好的五花肉倒进热油里。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香气散开。
窗外的天开始暗了,路灯亮起来,一层暖黄色的光铺在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