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另辟赛道（四）
母亲入土为安，心底的空洞依旧日夜蔓延，悲伤如同深秋化不开的浓雾，死死裹着刘连。他强迫自己收拢翻涌的哀思，压下彻夜难眠的悔恨，打算收拾好心情，如约前往友人办公室，敲定搁置已久的鱼塘买卖事宜。
乡间老话一语成谶：爹死娘亡三年不顺。从前只当是乡民随口流传的忌讳闲话，可亲身经历过后，才发觉这句话精准得如同说书人立誓、人前赌咒，分毫不差。丧母之后，厄运如同附骨之疽，接踵而至，躲不开，也逃不掉。
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云层低垂天际，连风都带着滞涩的沉闷，不见一丝暖意。刘连步履沉重地走到朋友公司办公楼门口，抬眼便撞见一道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来人正是当年钢铁厂那位副总，数年之间，两人因为鱼塘收购反复对峙，厂方仗势压价、步步紧逼，拉锯三年始终不欢而散，是实打实的冤家对头。
狭路相逢，无半分巧合可言，当真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滞，尴尬顺着沉默蔓延开来。过往谈判时的针锋相对、言语对峙尽数涌上心头，可事过境迁，再争执已然毫无意义。二人只能各自扯出一抹生硬又客套的笑意，伸手草草一握，指尖相触皆是疏离，随后擦肩而过，先后走进同一间办公室，找同一个中间人洽谈鱼塘收购事宜。
钢铁厂副总率先谈完走出办公室，出门前冷冷瞥了一眼屋内端坐的刘连，眼底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算计。他走到楼道拐角，掏出手机拨通一通电话，语气简短强硬，句句带着施压。不过片刻功夫，刘连身旁友人的办公电话骤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屋内安静。友人接起电话，原本温和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眉头紧锁，挂断电话后，满脸愧疚地看向刘连，语气满是无奈：“兄弟，实在对不住，上级领导直接打来电话下了死命令，明令禁止我再插手这片鱼塘的任何买卖，我实在没法再帮你周旋了。”
刘连心中了然，一瞬间便看透了其中猫腻，定然是钢铁厂副总暗中从中作梗，动用关系截断交易，故意刁难自己。对方三年压价不成，如今便想用旁门左道逼自己妥协，手段卑劣，格局狭隘。可他心知肚明，对方手握人脉与权力，自己孤身一人，纵然满心愤懑，也无处诉说，更无力抗衡。
他缓缓站起身，眼底掠过一丝落寞，最终只是淡淡摇头，从容开口：“无妨，买卖讲究缘分，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不怪你。”
即便对方背弃约定，可这位朋友往日并无亏欠，他不愿迁怒于人，凡事顺其自然即可。
就在鱼塘交易彻底陷入僵局，几年后刘连以为此事又要无限搁置之时，邻居小云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再次主动提起收购鱼塘的事宜。这本是绝境之中的转机，难得的好消息，可经历丧母之痛、官场人脉暗箱操作的双重打击，刘连内心早已波澜不惊，没有半分欣喜，只剩一片淡然。
他早已厌倦因鱼塘买卖带来的无尽纷争与烦心事，不想再为此奔波内耗，更不愿再次折返老家卷入人情博弈之中。思虑再三，他下定决心，直接将鱼塘转手卖给小云，一口敲定底价五十万，双方白纸黑字签下正规买卖协约，给小云两个月的筹钱周期，到期钱款到账即可交割权属。
刘连心里通透无比，他清楚小云转手之后，依托背后矿区与钢铁厂的人脉关系，这片鱼塘能够再多卖出十几万的差价。可他毫不在意，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旁人凭人脉、靠奔波赚取差价，是他人的本事与辛苦，自己无权干涉，也无需眼红。他只求落袋为安，拿到自己心安理得的钱款，彻底和这片牵绊半生的鱼塘一刀两断，从此远离是非纷争。况且小云是本村土著村民，鱼塘流转给本村人，完全契合村内土地流转规定，后续不会留下任何权属隐患，省心安稳。
可这份通透与豁达，在妻子丽芳眼中，反倒成了愚笨吃亏。得知此事当晚，丽芳便和刘连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她满心愤懑，不停指责刘连贪图安逸、做事敷衍，白白拱手相让十几万收益，大手大脚挥霍本该属于自家的钱财，甚至情绪激动，扬言要直接撕毁合同，反悔不卖鱼塘。
屋内争吵不休，烟火戾气弥漫，刘连看着眼前愈发急躁愤怒的妻子，疲惫感席卷全身。他耐着性子，压下心底的烦躁，一字一句耐心解释：“人无利不起早，无利可图，谁愿意寒冬酷暑四处奔波打点关系？中间转手交易全靠人情维系，其中弯弯绕绕繁杂无比，我们外人身份，根本不方便出面掺和。少赚十几万，换来一身清净、永无后患，这笔买卖，我觉得划算。”
几番争执过后，丽芳依旧满心不甘，却终究拗不过主意已定的刘连。没过多久，刘连再度孤身返回阔别已久的老家，从小云手中顺利结清五十万售塘全款，所有过户交割手续一次性办理完毕，彻底了结这段纠缠数年的鱼塘纠葛。
手续办妥，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鱼塘堤坝之上，秋风拂过湖面，湖水泛起层层细碎涟漪，像揉碎了满湖心事，清澈的池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也倒映着他风霜爬满眉眼、日渐苍老的脸庞。湖面水波无言，岸边枯黄芦苇随风低伏，一草一木，一水一泥，全是刻进骨血的岁月痕迹。站在这片陪伴自己十多年的土地上，他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万千往事冲破心底防线，尽数涌上心头。他忽然明白，自己不舍的从不是这片鱼塘的地价，而是在这里耗尽的滚烫青春，是当年一腔热血想要干事创业的自己，是所有低谷与荣光都无处安放的过往。丧母之痛还未抚平，人情算计接踵而来，半生奔波，好像始终在被世事推着走，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停过一步。
回望半生，回乡任职村干部一十五载，扎根湖畔鱼塘整整十年。十年光阴，他在这里熬过无数个日夜，挥洒汗水奋力拼搏，有过养殖丰收、带领村民致富的荣光与喜悦，也遭遇过洪水毁塘、投资惨败的低谷与沮丧。起落沉浮，得失相伴，可无论顺境逆境，当初的他从未后悔扎根湖畔，从未放弃心中初心。
风掠过湖面，呜咽作响，像是在与他道别。刘连低头凝视脚下这片热土，心中泛起无尽怅然。人生短短数十载，青春转瞬即逝，最珍贵、最热血的十年全都耗在了这片鱼塘之上，再也无从追回。
良久，他弯腰伸手，轻轻撮起一把坝堰上湿润的泥土，小心翼翼装进随身背包之中。带走鱼塘一捧故土留念，也算给自己十年湖畔岁月，留下最后一份念想。他望着辽阔湖面，在心底深情默念，做最后的告别：谢谢你，我的鱼塘；再见了，我的鱼塘。
这片陪伴他起落半生、渡他见母亲最后一面、也了结他半生执念的鱼塘，自此彻底与他无关。
拿到五十万售塘巨款后，刘连第一时间开始规划钱款用途，心里始终装着家人。他先全额补齐丽芳的养老保险，免去妻子晚年养老后顾之忧；紧接着给远在南京的女儿转账十万，补贴女儿小家开支；剩余钱款尽数转给儿子，帮扶小两口安家立业。这片鱼塘，兜兜转转，最终化作一块踏实的金砖，为他的小家做完最后一次无私奉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