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禁水令
风伯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三日清晨
风伯在天亮前写下第一版禁水令。
说是写,其实只是刻在三块木板上。部族里识字的人不多,命令最终还要靠人一遍遍喊给各帐听。可他仍坚持先刻下来。口头传令会被改,会被添,会被恐惧和愿望揉成别的样子。木板也未必可靠,但至少能让后来的人知道,最初的规则不是凭空长出来的。
第一,不得饮圣水。
第二,不得以圣水治伤。
第三,不得摹全石盂星纹。
第四,有渴声,不应。
第五,病者隔看,亲者可言归路,不可求水。
刻到第五条时,风伯停了很久。
这是瑶姒昨夜守病棚得出的办法。让亲人讲回家的路,而不是哭求喝水。它听起来不像命令,更像一点卑微的安慰。可风伯知道,正是这种安慰让猎手胸口的黑线停过一阵。禁令若只有“不许”,迟早会被人恨碎;禁令必须给活人留一条能走的窄路。
黄帝首领在日出前召集各帐主事。烈弋站在左侧,脸色仍冷;巫祝坐在火塘旁,披着厚兽皮,昨夜灼甲耗了他的神;瑶姒在病棚和议棚之间来回,眼下青黑。还有几名巫徒和小部族首领,眼神各异。
风伯把木板立在众人面前。
议棚里很快炸开。
“不饮,如何救人?”
“若敌部先饮,伤兵不死,我们如何抵挡?”
“神赐之物,岂能禁?”
“风伯是不是想把水留给首领亲族?”
最后一句最毒。
风伯看向说话的人,是昨夜那个灰面巫徒的同伴。对方低着头,装作被人群推着说出这句话,可声音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烈弋往前半步,似乎想骂。
风伯抬手拦住。
“今日所有质疑,都刻。”他说。
众人一怔。
风伯让人取来小木片,把刚才那些话逐条刻下:疑救人,疑敌用,疑神赐,疑藏私。刻完后,他把木片挂在禁水令旁。
“这些疑问也是真的。”他说,“不刻下来,它们会在帐后变成更毒的话。”
黄帝首领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点赞许。风伯没有因此轻松。他知道把质疑刻出来不是宽宏大量,而是不得不做。越压,越像藏;越藏,越有人愿意冒死去偷。
灰面巫徒抬头:“既然疑问是真的,为何不让各帐自择?愿饮者自担代价。”
这话一出,不少人脸上动了。
自择。
多好听。
风伯最怕的就是这种好听。它把共同灾祸包装成个人选择,把传染、污染、恐惧、争抢都藏在“自愿”之后。若一个战士饮下圣水变强,旁边十个战士还能自由不饮吗?若一个孩子喝了伤口愈合,其他母亲还能忍住吗?
“因为代价不只落在饮者身上。”风伯说,“他若变病,会伤守棚者;他若传言,会诱旁人;他若借水杀敌,敌人也会学。你所谓自担,是让全族替他担。”
灰面巫徒脸色难看。
烈弋忽然开口:“若敌人已在用呢?”
风伯转向他。
这个问题不是挑衅。至少不全是。烈弋真正怕的是,自己守住底线,却让族人死在更不守底线的敌人手里。
“那我们更要知道代价。”风伯说,“不是抢着犯同一个错。”
烈弋冷笑,却没有再反驳。
巫祝缓缓开口:“禁水令只管今日。若有新证,再改。但改令也要在众人前改,不许私饮、私试、私藏。”
这句话让议棚稍稳。
风伯知道巫祝是在给他留余地。禁令若写成永不可改,现实迟早会把它撞碎;若承认可随证据修订,至少能把人留在公开规则里。
日上三竿,禁水令被传到各帐。有人接受,有人沉默,有人暗中冷笑。猎手母亲听完后,抱着儿子的旧弓坐在棚外,一句话也不说。瑶姒走过去陪她坐下,没有劝,也没有解释。
风伯站在远处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并没有赢。
他只是把崩裂的口子暂时按住。
巫祝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禁令立得太快,会伤人心。”
“立得慢,会死人。”风伯说。
“都会。”巫祝看着远处的病棚,“所以不要以为自己能干净。”
风伯没有回答。
他知道巫祝说得对。无论他如何选择,都会有人恨他,也都会有人因为他的选择受损。所谓守护,从来不是站在干净地方指挥别人远离泥水。它是先承认自己会沾上泥,再决定往哪一步踩。
午后,南坡传来消息:昨夜被记下脸的两名退走者之一失踪。守棚战士在他帐后发现半只木碗,碗底有湿痕,带着冷铁般的腥味。与他同帐的人说,天未亮时听见他和灰面巫徒低声争吵,随后便不见了。
风伯赶到帐后,看见地上有一串朝南去的脚印。
脚印旁,滴着几处极浅的水痕。
烈弋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追?”
风伯看着南方。
那里有敌部,有旱谷,有越来越多想要活下去的人。半碗水若到了那里,就不再只是半碗水。
“追。”风伯说,“但不许碰碗,不许饮,不许为夺水杀人。先带回人。”
烈弋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救他?”
风伯沉默片刻。
“他若只是偷水,是人。”他说,“他若已经不是,再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冷。
可禁水令立下不到半日,第一道裂口已经出现。
圣水传闻没有被封住。
它开始向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