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半碗向南
乌黎 上古黄帝时代 逐鹿前十七年夏初 第三日午后
乌黎把半只木碗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刚从死人胸口挖出来的冷骨。
碗外裹着鹿皮，鹿皮外又缠了一圈草绳。可冷意仍从缝里渗出来，一点点贴进他的肋骨。那不是冬夜的冷，也不是山泉的冷，而像有人把一块阴影搁在他胸前，让他的心跳每一下都撞到那块阴影上。
他不敢跑太快。
水会晃。
他也不敢走太慢。
风伯的人会追。
乌黎知道自己会被说成偷水的巫徒，贪婪，愚昧，受了邪。可他不觉得自己错到那一步。风伯说得太好听了，什么代价，什么全族共担，什么不许私饮私试。可乌黎见过帐里那些首领分肉，也见过战队先挑好皮甲，见过病棚外的母亲跪到膝盖出血，却只能听见一句“不许”。
不许。
这两个字总是先落到小部族头上。
乌黎所在的支族迁来黄帝大帐不过两年。旱年里，他们用三十张好皮和两个年轻猎手换来一处靠外的帐位。首领说这是庇护，乌黎却知道，那叫寄人篱下。真正危险来时，外帐先挡风，先断粮，先送人去巡夜。
他的妹妹去年春天死在热病里。巫棚给过药，瑶姒也来过，可药没有留住她。乌黎那时跪在棚外，听见巫祝说“尽人事”。他没有恨巫祝，至少没有立刻恨。可如今他看见一滴水能合伤，看见风伯立刻把它封起来，那些旧恨便像干土遇潮，一夜间全鼓了出来。
若当年有这水，妹妹是不是能活？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不肯再走。
灰面巫徒扶罗同他争过。扶罗说风伯已经盯上南坡，半碗水太少，不如先藏在帐里，等亲圣的人多起来再逼首领开令。乌黎不信。等人多，就会有首领和战酋来分。到最后，小部族仍然只剩一点残渣。
所以他带着水向南。
他甚至给自己安排好了说法。若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替被压在外帐的人讨一条命；若南边的旧亲接纳他，他会说黄帝大帐已经被风伯和巫祝蒙蔽；若这半碗水真能救人，他会带着人回来，让那些曾经只会摇头的巫者看一看，所谓代价并不一定比等死更重。
这些话在他心里排得很顺。
顺到像早有人替他排过。
乌黎不愿承认这一点。他宁愿相信每一步都是自己想出来的。他太需要这份“自己”。在大帐里，他是外族来的小巫徒，祭火轮不到他点，分药轮不到他配，连病棚里最脏的兽皮也常常由他搬。他若连这次逃走都不是自己的选择，那他还剩什么？
想到这里，他把木碗抱得更紧。
南边有黎丘旧亲，也有与黄帝部落时战时盟的几支人。乌黎说服自己，他不是逃，他是把神赐带给被禁令压住的人。哪怕这水有代价，也该让人自己选。
走到枯草谷时，碗里传来一点轻响。
不是水晃。
像有人用指甲轻轻敲碗底。
乌黎停住，喉咙发干。他把鹿皮掀开一角。木碗里只有半碗水，水色清得过分，清到不像盛在旧木里，而像盛在一片没有星的夜里。水面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条极窄的路，弯弯绕绕，通向南方更深的沟壑。
乌黎呼吸急促。
他明明没有见过那条沟，却觉得熟。
水面上有影子浮了一下。
不是怪影，也不是兽。那只是一张小女孩的脸，瘦，白，眼睛很大，像乌黎记忆里妹妹临死前的模样。她没有张嘴，乌黎却听见她说渴。
乌黎猛地把鹿皮盖回去。
“不是她。”他低声说。
风伯说有渴声，不应。
可风伯凭什么知道？风伯有妹妹死在热病里吗？风伯有把自己那点肉汤让出去，换来第二天更大的饥饿吗？
乌黎咬牙继续走。
越往南，地越干。草根像被火燎过，踩下去发脆。日光很硬，照得他眼前发白，可胸前的碗却越来越冷。冷到后来，他觉得自己不是抱着水，而是被水牵着走。
快到干沟边时，他听见身后有鸟惊起。
追兵来了。
乌黎心里一慌，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土坡上滚下去。木碗撞在石头上，鹿皮散开，水泼了出来。他扑过去接，却只接住一手泥。那一瞬，他脑子里空了。
完了。
半碗水没了。
可他低头看见木碗时，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碗里仍是半碗。
一分不多。
一分不少。
而刚才洒落的地方，干裂的沟底慢慢湿出一个圆。湿痕没有扩散成水洼，而是在土下浮出一圈井口般的黑影。乌黎跪在旁边，看着那黑影中映出没有天光的星点。
他伸手去抹那圈湿痕，指腹刚碰到土，便听见干沟深处传来很轻的一声水响。那声音不像从地底来，反倒像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他忽然想起妹妹临死那天，自己也曾端着一碗普通水跪在她身边。她太虚弱，咽不下，水顺着唇角流进草席。那时他恨的是病，恨的是贫，恨的是自己没有法子。
现在，他忽然有了法子。
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让他以为自己有了法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带走的也许不是水。
是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