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宴会定在三日后的傍晚。
这几天里,莎车城到处都在传“玲珑阁十两银子切出极品红玉”的故事,连带着阿玉也成了城里的名人。走在街上时不时有人指指点点,说“那就是切出红玉的小丫头”,看得阿玉浑身不自在。
“沈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啊?”阿玉趴在客栈窗边,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再待下去我都快被人当猴看了。”
沈清漪正在挑宴会要穿的衣服,闻言笑了笑:“急什么?等参加完宴会再说。有城主的金牌在,王掌柜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正好趁这几天多打听打听西边的路况,跟各地的商队联络联络感情。”
“可是……”阿玉皱了皱鼻子,“那个王掌柜,他真的会善罢甘休吗?我总觉得他不像好人。”
“他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沈清漪淡淡道,“在莎车城里,他不敢动我们。出了城……就不好说了。所以我们更要多认识些人,多找几条路。”
她挑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比了比:“这件怎么样?第一次见莎车国王和王后,还是穿咱们中原的襦裙得体,也显得郑重些。”
“好看!”阿玉眼睛一亮,“沈姐姐穿什么都好看!”
“就你嘴甜。”沈清漪笑着瞪了她一眼,又拿起一件深蓝色的胡袍扔给她,“你穿这件。你年纪小,坐不住,待会儿免不了跑前跑后的,穿胡服方便。”
“哦。”阿玉接住衣服,在身上比了比,“陆大哥呢?他不去吗?”
“他不去。”沈清漪摇摇头,“宴会上都是些商人贵族,他去了也不自在。而且咱们带的货都在客栈放着,也得有人守着才放心。”
正说着,陆琢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食盒,身后还跟着阿布都拉。
“沈姑娘,正好你在。”阿布都拉笑着说,“我是来跟你们说一声,这玉石大会热闹,来往的商队多,货也多,我们商队打算多待几日再走。你们也正好安心参加完王宫的宴会,咱们再一起上路。”
“那就好。”沈清漪点点头,“正好我们也想趁这几天多看看玉石大会,多认识几个往来的商人,打听打听西边的路况。”
“嗯。”陆琢点点头,把食盒放在桌上,“我买了点烤包子和手抓饭,你们尝尝。等参加完宴会,我们就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阿玉欢呼一声,扑到桌边拿起一个烤包子就咬,吃得满嘴流油。
沈清漪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带着笑意。
傍晚时分,王宫派来的马车停在了客栈门口。
阿玉换上那身深蓝色的胡袍,头发编成了十几条小辫子,发梢系着细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活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西域小丫头。
沈清漪则穿了那身月白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色纱衣,发髻上只插了一支玉簪,清丽淡雅,跟周围的西域人格格不入,却自有一股清雅的气质。
两人登上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往王宫去。
莎车的王宫虽不如中原皇宫那般宏伟壮观,却也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宫墙是用土黄色的夯土筑成的,墙上刻着精美的花纹,门口站着身披铠甲的卫兵,气氛庄严肃穆。
马车驶进王宫,停在一座大殿前。早有侍者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引着她们往里走。
大殿里灯火通明,已经来了不少宾客。男人们穿着各色锦袍,女人们戴着华丽的头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语声嗡嗡的。空气中弥漫着香料、美酒和瓜果的香气,混合成一种奇特而奢华的味道。
“哇……”阿玉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说,“沈姐姐,这里好大好漂亮啊!”
沈清漪也有些惊讶。她虽是官宦人家出身,见过不少世面,但西域王宫的风情还是第一次见。墙上挂着精美的壁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连柱子上都镶着各色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两位姑娘,请这边坐。”侍者引着她们到了一处偏席。
位子不算最好,但也不差,正好能看清大殿中央的舞池。
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侍者端来瓜果点心和葡萄酒。阿玉偷偷尝了一口,被酸得皱起了脸,惹得沈清漪一阵好笑。
“沈姐姐,你看那个人,穿得好花哨啊!”阿玉指着不远处一个穿得五颜六色的胖子,“还有那个女的,头上戴的金子快把脖子压弯了吧?”
“别乱指。”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这些都是西域各地的贵族和大商人,别得罪人。”
正说着,一个穿着绿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肤色黝黑,满脸络腮胡,眼睛却很亮。
“这位就是沈掌柜吧?”他笑着拱拱手,汉话说得有些生硬,“在下疏勒来的,叫玉素甫,做玉石生意的。听说贵阁切出了一块极品红玉,特地过来认识认识。”
“玉素甫老板客气了。”沈清漪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小女子沈清漪,这位是我妹妹阿玉。”
“阿玉姑娘好眼力啊!”玉素甫赞叹地看向阿玉,“十两银子的石头切出极品红玉,这眼光,整个西域都找不出第二个!”
阿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运气好,运气好而已。”
“哎,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玉素甫哈哈一笑,话锋一转,“说起来,于阗那边最近有消息,说玉龙喀什河里出了一块羊脂白玉王,有西瓜那么大,引得好多人去抢。你们听说了吗?”
沈清漪摇摇头:“我们也是刚到莎车不久,没听说这事。”
“我就是于阗的。”阿玉接过话头,抿了口葡萄汁,“玉龙喀什河出白玉王的事,我倒是从小听老人们说过。说每隔几十年,河里就会出一块特别大的玉,那是河神的恩赐,有缘的人才能遇上。”
“哦?阿玉姑娘是于阗人?”玉素甫眼睛一亮,“那你可太懂了!快给我们说说,于阗采玉都有什么讲究?”
“讲究可多了。”阿玉点点头,“就说于阗王采玉吧,那可是有大规矩的。每年春水融化之后,于阗王都要亲自领着人去玉龙喀什河边祭玉,选黄道吉日,焚香祷告,然后才能让玉工下河采玉。”
“为什么要选春天啊?”玉素甫好奇地问。
“春天冰雪融化,河水上涨,把山上的玉石冲下来,这时候的玉最干净、最有灵气。”阿玉解释道,“而且啊,老辈人都说玉是月亮的精华,越是月光好的夜晚,越容易找到好玉。所以官采的人都是晚上下河,借着月光找玉。”
“晚上找玉?”玉素甫瞪大了眼睛,“黑灯瞎火的,怎么找啊?”
“凭脚感啊。”阿玉笑了笑,“真正的老玉工,不用眼睛看,光用脚踩就知道底下有没有玉。好玉踩在脚底下,是温的、润的,跟普通石头不一样。还有人说,好玉会发光,夜里在水里能看到淡淡的光,就像萤火虫似的。”
她顿了顿,也学着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还有个说法,一般人我都不告诉他,于阗那边采玉,最喜欢找年轻姑娘下河。老辈人说啊,玉是阴物,女人也属阴,同气相求,女人光着脚在水里踩,更容易找到好玉。尤其是月圆之夜,阴气最盛的时候,让姑娘们下河,一踩一个准!”
“真的假的?”玉素甫听得眼睛都直了,“还有这种说法?太神奇了吧!”
“嗨,老辈人传下来的呗。”阿玉笑了笑,“真真假假的谁知道呢。不过于阗王宫里采玉,确实是选年轻姑娘下河。说是对玉的尊重,其实啊……谁知道呢。”
“原来是这样。”玉素甫连连点头,一副受教的样子,“难怪人说于阗的玉金贵,原来采玉还有这么多门道!”
沈清漪若有所思:“这么说,于阗的玉都是官营的?私人不能随便采?”
“也不全是。”阿玉摇摇头,“最好的河段是于阗王的,叫官河段,有官兵守着,每年春天先由官府采玉。等官采完了,就开放给老百姓进去采,那时候就没人管了,谁摸着算谁的。”
她笑了笑:“不过官采都是最好的玉工带着人细细筛过一遍的,剩下的大多是些碎玉、普通玉料,好玉少。但也说不准,真有运气好的,摸着块官府看漏了的羊脂玉,那就是发了大财了。我爹说我从小就跟玉有缘,脚底下踩得着好玉。”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要是敢在官采之前偷偷溜进去采,那抓住了可是真要坐牢的,严重的还会被发配。”
“原来如此。”玉素甫听得连连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她正想再问几句,忽然看到门口一阵骚动。一个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随从,排场十足。
“那是谁啊?”阿玉小声问。
玉素甫的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那就是马金财,外号马半城,莎车城一半的生意都是他的。你们得罪了他,可得小心点。”
沈清漪的目光沉了沉。
马金财。
终于见到真人了。
大殿的另一头,马金财正跟王掌柜低声说话。
“马爷,那两个小丫头也来了。”王掌柜尖着嗓子说,眼睛瞟向沈清漪她们的方向,“看样子跟疏勒来的玉素甫聊得挺热乎啊。”
马金财眯着眼睛看了过去,眼神阴鸷:“哼,黄毛丫头,运气好切出块红玉,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
“可不是嘛。”王掌柜附和道,“这几天城里到处都在传她们的事,连城主都赐了金牌。再这么下去,咱们金玉坊的脸都要被她们踩在脚下了。”
马金财冷哼一声:“金牌?一块破牌子而已。在莎车城里,我给城主面子,不动她们。出了莎车城……”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那就由不得她们了。”
王掌柜眼睛一亮:“马爷,您的意思是……”
“路上动手。”马金财冷冷道,“她们不是要走丝路吗?西边路上可不太平。”
王掌柜嘿嘿笑了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只老母鸡:“马爷,您放心,这事我早就安排好了。黑风岭的那帮人,我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她们一出莎车地界,保证她们有去无回。”
马金财瞥了他一眼:“你办事,我放心。不过记住了,那个小丫头有几分本事,给我弄清楚。能收服最好,收服不了……”他做了个砍头的手势。
“明白明白。”王掌柜连连点头,脸上露出阴狠的笑容,“我都安排好了。那小丫头片子眼光那么准,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
“蠢货。”马金财骂了一句,“眼光准的人,杀了多可惜。想办法抓活的,让她给我们找玉。至于那个沈清漪……”他舔了舔嘴唇,“长得倒是不错。”
王掌柜嘿嘿笑了起来,一脸心照不宣。
两人站在角落里,低声说着话,眼神时不时瞟向沈清漪她们,像毒蛇盯着猎物。
而大殿的另一边,阿玉还在跟玉素甫聊得热火朝天,完全没察觉到自己已经被两条毒蛇盯上了。
沈清漪却隐隐觉得不对劲。刚才马金财看过来的那一眼,让她后背发凉。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
她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脑子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马金财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危险。
看来,离开莎车的事,得尽快了。
就在这时,大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城主从后殿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群随从。他穿着华丽的王服,头戴金冠,脸上带着笑容。
“各位远道而来的朋友,欢迎参加今晚的宴会。”城主的声音洪亮,传遍整个大殿,“今晚大家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城主摆摆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漪她们身上,眼睛一亮,径直走了过来。
“沈姑娘,阿玉姑娘,你们来了。”城主笑着说,态度十分亲切,“怎么样,今晚的宴会还合心意吧?”
“多谢城主款待。”沈清漪微微福身,“宴会很好,我们姐妹大开眼界。”
“哈哈,喜欢就好。”城主哈哈大笑,又看向阿玉,“阿玉姑娘,你切出来的那块红玉,夫人喜欢得不得了,一个劲地夸我会买东西。说起来,还是我占了便宜啊,那么好的红玉,两千两银子可买不下来。”
“城主大人客气了。”阿玉有点不好意思,“能得到夫人喜欢,是那块玉的福气。”
“你这小丫头,嘴还挺甜。”城主笑得更开心了,“以后在莎车地界,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罩着你们!”
这话声音不小,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向沈清漪她们投来羡慕的目光。
能得到城主这句话,以后在整个莎车地界,都没人敢轻易找她们麻烦了。
马金财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城主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重视这两个丫头。
看来,在莎车城里,是真的动不了她们了。
不过没关系,马金财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出了城,可就由不得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