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窑的东边有一排临时搭建的木屋,只有负责印模、刻花、烧窑的匠人以及管事级别的人才有资格住进去。
其他工匠中,离得近些的,歇工后,允许回家居住,第二天一大早再来上工;家离得远些的,只能挤在西边的通铺里,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
三位负责印模的师傅本来一人一间,现在不得不三人临时挤在一个屋里,匀出两间,一间给萧景翊住,一间给两位姑娘住。
吴大东家专程派人送来新的铺盖以及急需的日用之物,其中包括驱蚊的艾草。
黄若晴将一把新鲜的艾草悬挂在门口后,又将一把干艾用火折子点燃,淡淡的烟雾缭绕开来,她手举着艾草一边驱散木屋里的潮气和蚊虫,一边发着牢骚。
“吴大东家真没诚意,竟让我们两个姑娘家住进莫师傅的木屋,这屋里一股匠人身上的汗臭气、脚臭气,用艾草熏都熏不走。”
苏沐瑶正在将新送来的铺盖铺到床上,闻言笑道:“难道你没发现中和窑的木屋有限,根本没有多余的给咱们住,莫师傅把最好的木屋让出来,足见诚意,若晴姐姐就别嫌弃了。”
“我也知晓窑场的情况,可这股汗臭气和脚臭气实在让人受不了,难道你不嫌弃?”
“我从小在窑场跟工匠们打交道,早都习惯了。一会儿打开窗户通通风,再打盆清水将木屋里的灰尘擦一遍,屋里的味儿也就散了。”
“我看你是白白在京城的青云馆待过,也白白在侯府住过,一点儿没学会大家闺秀那一套。”
苏沐瑶想起在青云馆时那段美好的日子,那时的她无忧无虑,一心只想着如何俘获顾言卿。而现在,无忧无虑已离她远去,她需一个人撑起苏家窑场,跟若晴姐姐口中满身汗臭气的匠人打交道。
被褥已铺好,苏沐瑶将木屋的窗户打开,新鲜的空气进入屋内,艾草的烟气带着汗臭气出去了不少。
“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青云馆的日子不过是我做的一场美梦。”
黄若晴饶有兴致地说:“如果是场梦,住在隔壁的萧公子如何解释?”
苏沐瑶并未理会,而是朝木床旁走去。
靠近后,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双旧的多耳麻鞋,是用粗麻织就,鞋头微微向上勾起,那股脚臭气就是从这双鞋子里散发出来的。
她一只手提着鞋子,另一只手捂住鼻子:“罪魁祸首终于找到,若晴姐姐,该如何处置?”
黄若晴气呼呼地将手中正在冒烟的干艾草扔在地上,从沐瑶手中接过那双多耳麻鞋,捂住鼻子说:“交给我处理!”
苏沐瑶赶快从地上捡起正在燃烧的干艾草:“还以为是耀州的石砖地,什么都敢往地上扔,这可是木屋,地板也是木头做的,着火了可了不得。”她继续用艾草的烟气熏着木屋的角角落落,心里却思忖着如何完成最难刻的印模。
黄若晴提溜着那双多耳麻鞋来到屋外。
木屋外面有一处弃置破烂杂物的地方,旧鞋、破工具、碎瓷片堆得乱七八糟。黄若晴皱起眉头,直接将多耳麻鞋扔进了那堆杂物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准备去溪水边洗手。
结果看到莫师傅冲上前,迅速将那双多耳麻鞋捡了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批评道:“丫头,这可是我最喜欢穿的鞋,怎么能随便扔?”
黄若晴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您这鞋臭得都能熏死人,还留着做什么?”
莫师傅将自己的鼻子凑上去闻了一下:“哪里臭了?姑娘如此讲究,要不就别住在窑场?免得跟我们这些臭男人打交道。”
“你以为我乐意住在这里?要不是你们东家欺人太甚,逼着我家沐瑶刻那最难刻的印模,我才不稀罕住窑场,跟你们这群臭男人打交道。哼!”黄若晴说完,转身去溪水边洗手。
圆脸匠人走过来说:“莫师傅,你那鞋子我闻着都臭,别说两位姑娘,依我看还是把它放在外头晾一晾,等臭气散了再拿回屋。”
“也罢,先放外头,七日后我拿回家,让家里人给洗洗。”莫师傅走到不远处的木架前,将鞋子挂在上面,又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才转身走回木屋。
高颧骨的匠人拿出两个木盒,将其中一个递给莫师傅:“我姑娘每次来窑场都会给我送些艾香,里面还有个香炉。你也知道我是个粗人,这玩意用不上,放着也是浪费,正好送给两位姑娘和萧公子用。”
莫师傅接过木盒,打开一瞧,里面放着一个精致的铜香炉和不少艾香饼。
圆脸匠人走了进来,一把抢过,笑嘻嘻地说:“还是由我给苏姑娘送去,顺便提点她两句。”
莫师傅并不计较,反而笑道:“就你那点儿小心思,我还不清楚?到处给自家儿子找媳妇,这回又瞧上苏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妄想了,没瞧见她身边有位萧公子?”
“不试怎么知道。”圆脸匠人笑嘻嘻地出了木屋,径直走向苏沐瑶住的那一间。
木屋的门窗打开着,能清楚地看到苏姑娘正在用艾草熏屋子。
圆脸匠人站在门口,清清嗓子后,敲了敲门框:“苏姑娘,忙着呢?”
苏沐瑶转过身,礼貌地笑了笑:“我刚和若晴姐姐收拾完屋子,因梧州蚊虫较多,便用艾草熏熏屋子,您找我有事?”
圆脸匠人从苏沐瑶手中接过艾草,将木盒塞进她的怀里:“烧干艾草全是烟,不仅熏蚊子,人也被熏得够呛。你用木盒里的艾香饼,既能熏蚊虫,又能使屋子里香气缭绕,开着门窗蚊子都不敢进来。至于这干艾草,我给你放在门外废弃的瓷盆里,让这烟熏外面的蚊虫。”
苏沐瑶打开木盒,一股清幽的艾香扑鼻而来,接着看到一个精致的香炉。
“窑场竟然还有这等好物件。”
圆脸匠人在门口将干艾草放好后,再次进屋说道:“我等虽是粗人,可经过我们的手刻出的花纹图案也是姿态万千、美不胜收,并不比那些作画的人差。天天跟窑场的印花、刻花打交道,将美尽收眼底,这等物件根本不算什么。”
苏沐瑶将木盒的盖子盖好,回应道:“是小女浅薄了。”
圆脸匠人叮嘱道:“香炉里需要放木炭,你去窑场的后厨,那里有木炭,只需一小块就够用了。”
“多谢提醒。”苏沐瑶道了谢,见圆脸匠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问道,“您还有事?”
圆脸匠人搓了搓手,笑道:“也没别的事,就是想问问姑娘,可曾许配人家?”
苏沐瑶微微一怔,随即照实说道:“已在耀州许配了人家。”
圆脸匠人失落地问道:“可是那位萧公子?”
“不是不是,萧公子只是我的朋友,与我一路同行南下而已。他是京城人氏,我是耀州人,离得远,怎么可能是他?您千万别乱想。”
“原来如此,那行,姑娘忙,我就不在此打扰了。”圆脸匠人想着,京城离耀州是远,可再怎么远也远不过梧州,恐怕即使苏姑娘没有婆家,耀州的苏家也不会将女儿嫁到梧州来。圆脸匠人叹了口气,“唉,好不容易遇见一位懂刻花的姑娘,本想留着给我当儿媳,话还未出口,事儿就黄了,唉,缘分太薄了。”
一抬头,瞧见黄若晴用木盆端着一盆水出现在面前。
“黄姑娘,忙着呢?”
“你为何去我和沐瑶的屋里?”
“我是去给你们送艾香,熏蚊虫,还清新空气。”
“算你有良心。不过,你刚才在嘀咕什么?”
“我嘀咕什么了?你大概是听错了,我什么都没嘀咕。”圆脸匠人说完,回了另一间木屋。
“别以为我没听见,想让沐瑶给你家当儿媳,下辈子吧,不,下辈子都不可能!”黄若晴正准备端着木盆进屋,却发现高颧骨的匠人从萧景翊的木屋出来。于是,放下木盆,堵在高颧骨匠人面前,“你跑萧公子住的木屋做什么?”
高颧骨的匠人很是无奈:“姑娘还是消停些,别什么都管,要多向苏姑娘学学。”
黄若晴最不喜欢听这类话,听到了一定怼回去:“我就是我,跟谁都不学。告诉你,别想着使坏,萧公子厉害着呢,你若敢使坏,小心他将你打趴下。”
传来萧景翊的声音:“黄姑娘误会了,这位师傅不是前来使坏,的确是给我送熏蚊子的艾香。”
只见萧景翊正站在木屋的门口。
黄若晴忽然想看看这位京城来的贵公子一个人是如何收拾木屋的,便兴冲冲地进了他的屋子。
高颧骨的匠人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姑娘,一点儿礼数都不懂,一个姑娘家往男子的木屋跑,也不知她爹娘是怎么管教的?”
萧景翊住的木屋已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黄若晴有意用手在桌上摸一摸,一点儿灰尘都没有。
“看不出来,你这位贵公子自理能力还挺强,真让人刮目相看。”
萧景翊也进了屋,靠在门框上:“本公子根本没动手,是窑场的人帮我收拾的。”
黄若晴又变得气呼呼的:“凭什么窑场的人对你如此好,却不来帮我和沐瑶?”
“因为我使了银子。”
“这么好的事为何不告诉沐瑶?沐瑶也不差这点儿银子,你太不够意思。”
“帮我收拾木屋的都是男子,不适合去你和苏姑娘的屋子。”
“中和窑也有女子在做工,可以给她们银子。”
“我问过了,凡是在窑场做工的女子一律不让来木屋这边。”
“为何?”
“这边都是男子,还是住的地方,自然不允许女子来此。苏姑娘要帮中和窑完成最难刻的印模,才有这等殊荣,而你是沾了她的光。”
“这破地方,竟然还如此讲究。”
“不是讲究,是规矩。”
“破规矩!你的屋子已收拾好,我还得回去擦屋子,不跟你聊了。”
萧景翊叮嘱道:“一会儿会有人送来两小块木炭,香炉里用的,你告诉苏姑娘,不必亲自到窑场的后厨去要。”
“算你有良心!”黄若晴说完出了木屋,端起木盆,回到自己和沐瑶住的屋子,开始擦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