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的风雪,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苏凌在前面走,他在百丈之外跟。
这条路,她走得决绝,他守得沉默。
直到天光微亮,苏凌在一处背风的冰岩旁停下暂歇。她没有回头,只是在闭上眼的那一刻,察觉到周遭足以撕裂神魂的罡风,不知何时竟奇迹般地平息了。
而在她身后百丈之外的风雪里,萧逸尘依旧站得笔直。他肩头的冰霜已经结成了厚厚的壳,整个人几乎要和这片极北的天地融为一体。
他没有上前,只是在她重新迈开脚步的瞬间,无声地跟着踏出了一步。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当苏凌踏过一片看似平静的冰谷时,异变陡生!
“轰——”
脚下的万年玄冰毫无征兆地碎裂开来,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腥风自地底冲天而起。紧接着,一头体型庞大如山岳、浑身长满倒刺的极北雪蛟破冰而出!
这头雪蛟显然已经开启了灵智,一双猩红的竖瞳死死地锁定了苏凌。它张开血盆大口,带着刺骨的冰寒之气,朝着苏凌的头顶狠狠咬下!
苏凌瞳孔骤缩,反手拔剑,强忍着道基的暗伤迎了上去。
“铛——”
长剑与雪蛟的利爪相撞,巨大的反震力瞬间让苏凌虎口崩裂,整个人被狠狠击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冰壁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雪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的身躯猛地盘旋而起,再次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朝她扑来!
这一次,苏凌连拔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而在百丈之外,萧逸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本能地想要冲过去,可脚步刚刚迈出半寸,便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不能去。
他太了解苏凌了。她为了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了摆脱过去的阴影,已经咬碎了牙关。她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弱者怜悯,最恨的就是他像个救世主一样高高在上地插手她的生死。
如果他今天踏过这条线,哪怕他救了她,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点平等的默契,也会瞬间崩塌。
“吼——”
雪蛟的利爪已经逼近了苏凌的咽喉,带起的罡风甚至割破了她的脸颊。
苏凌没有闭眼,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庞然大物,眼底没有一丝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时的狠戾。
就在利爪即将触碰她肌肤的那一刹那——
“铮!”
一道极其凌厉的剑气,毫无征兆地从百丈之外撕裂风雪,带着决绝与破空之声,狠狠斩在了雪蛟的利爪之上!
“铮——”
那道剑气来得太快、太决绝。
它没有直取雪蛟的命门,而是极其精准地斩在了雪蛟最坚硬的利爪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雪蛟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原本必杀的一击,硬生生偏离了苏凌的咽喉,擦着她身侧的冰壁狠狠砸下!
轰然巨响中,碎冰四溅。
苏凌被那股巨大的气浪掀翻,重重摔在雪地里。但她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没有给自己留。
借着那道剑气为她撕开的破绽,她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行唤醒濒临溃散的神智。她双手死死握住长剑,将体内仅剩的所有灵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
剑身发出一声凄厉的嗡鸣,亮起一抹刺目的寒芒。
“死!”
她借着雪蛟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间,整个人如同一道逆行的闪电,自下而上,狠狠刺入了雪蛟下颌最柔软的逆鳞处!
鲜血如注般喷涌而出,热气腾腾的血水溅了她满头满脸,又在极寒中瞬间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庞大的雪蛟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哀鸣,重重地砸在冰原上,彻底没了声息。
苏凌拄着剑,单膝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赢了。
在生死边缘,她又一次把自己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她缓缓抬起头,擦去下巴上的血迹。这一次,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假装看不见,而是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茫茫风雪,直直地看向了百丈之外。
风雪中,萧逸尘依旧站在那里。
他握着剑的右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他在极度的克制下,强行扭转剑气所留下的反噬。
两人隔着百丈的距离,在漫天风雪中静静对视。
没有道谢,没有责备,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凌看着他,眼神依旧冷得像极北的冰,但在那层冰冷之下,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情绪。
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拄着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继续朝着风雪深处走去。
而在她身后,萧逸尘缓缓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庆幸。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喉间翻腾的血气,再次迈开脚步。
依旧是百丈的距离。
依旧是,沉默地跟随。
极北的回程,远比来时更加残酷。
苏凌受了伤,脚步虚浮得厉害。这一路上,她摔倒了三次。
第一次,她迅速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假装没事。
第二次,她膝盖磕在尖锐的冰棱上,疼得皱了下眉,但还是咬着牙没停。
第三次,她踩空了一块浮冰,整个人顺着陡坡滑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雪窝里。
而在高处的风雪中,萧逸尘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冰面上。他好几次差点不顾一切地冲下去,但每次都在最后一刻,想起了她那双倔强的眼睛。
她不想被他看见软弱。
所以他只能站在那山坡上,看着她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雪窝里爬出来,然后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晚,极北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苏凌终于撑不住了,在一处背风的冰岩下蜷缩起来,连拿出干粮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着眼,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清净了。
然而,过了不知多久,她迷迷糊糊感觉到,周围那刺骨的寒风似乎……变小了?
她睁开眼,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堆干燥的柴火,正散发着微弱却温暖的火光。而在火堆旁,静静地躺着一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止血草。
没有人影。
萧逸尘在百丈之外,背对着她,面朝风雪最猛的方向站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替她挡住了大部分的风。
他给不了拥抱,给不了安慰,只能给她一堆火,一株药,和一片相对平静的夜。
苏凌看着那堆火,看着那株药,又看向远处那个在风雪中站得笔直、却显得无比孤单的身影。
她没有去拿那株药,也没有去烤火。
她只是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生气。
气他自己明明就在那里,却非要隔着百丈的距离,用这种最笨、最温柔、最让她没办法拒绝的方式,来折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