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第一场雷(物理课)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瓢泼的、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的大雨。我站在菜市场门口的屋檐下,看着街上的人四散奔逃,像受惊的蚂蚁。
"要打雷了。"第零号说。
"嗯。"我抬头看天。
乌云厚得像一块黑铁,压在头顶。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那种味道——臭氧的味道,静电的味道——终于有了。很淡,但确实有。
"二哈,怕不怕?"我问。
二哈趴在我脚边,耳朵竖着。它不怕。它兴奋。它闻到了雷电的味道。
第一道闪电,划破了天空。
不是那种漂亮的、树枝状的闪电。是那种——粗壮的、直愣愣的、像一根白色柱子一样的闪电。砸在远处的山上,炸出一声巨响。
"轰隆——!!!"
整条街的人都尖叫起来。有人往屋里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头蹲在墙角发抖。
"雷公发怒了!"有人在喊。
"快烧纸!快烧纸!"
"去年淹死的那个人,没超度!是他回来报仇了!"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三百年的文明断层,加上天络的刻意抹除,人类对雷电的认知退化到了原始状态。恐惧取代了好奇,迷信取代了科学。
"大伟,"第零号看着我,"你要出手了?"
"等。"我说,"再等一道。"
第二道闪电。第三道。第四道。
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雨下得像瀑布。街上已经没人了,店铺全关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就是现在。"
我走出屋檐,站在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冰凉,刺骨。但我不在乎。我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蓝色工装。胸口那三个字——气象局——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我从随身工具包里掏出一样东西。
绝缘钳。
我举起来,站在雨里,像举着一面旗帜。
"有人!外面有人!"窗户里有人在喊。
"疯了吧?打雷天站外面?想死啊!"
"那是谁?不要命了?"
我没理会。我环顾四周,找到了目标——街角那根最高的旗杆。木头做的,大概十五米高。顶端有个铁环,用来挂旗子的。
够用了。
我走过去,把绝缘钳别在腰上,开始爬。
木头湿滑,不好爬。但我年轻时候修避雷针练出来的功夫还在,手脚并用,几下就爬到了顶端。
旗杆在风中摇晃。下面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雷声。
我从包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根铁丝。从废弃的竹简飞船上拆下来的,纯铜,韧性极好。
我把铁丝一端弯成一个钩,挂在旗杆顶端的铁环上。另一端,垂下来,拖到地面。
然后,我从包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块干电池。也是从飞船上拆的。纽扣电池,小小的,银色的。
我把电池正极接在铁丝上,负极接在旗杆上。
"大伟,"第零号在下面喊,"你干嘛?"
"做个实验。"我说。
"什么实验?"
"验证一个理论。"
我举起绝缘钳,对准天空。
又一道闪电划过。这次更近了。就在两条街外,劈在了一棵大树上。树干瞬间炸裂,燃起大火。
人群尖叫得更厉害了。
"来了。"我盯着天空。
第五道闪电。第六道。第七道。
第八道——
直奔我而来。
不是巧合。是我用那块电池制造的微弱电场,改变了空气的导电率,给闪电指了一条路。
"滋啦——!!!"
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在那根铁丝上。
没有炸裂。没有燃烧。没有死亡。
铁丝把雷电完整地传导到了地面。电流通过旗杆,导入大地。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可思议。只有一道轻微的电弧声,像烧电焊。
雨停了。
不是立刻停的。是那种——雷声过后,雨势骤减,云层散开,月亮出来了。
街上安静得可怕。
我挂在旗杆顶端,浑身湿透,举着绝缘钳,像一尊雕塑。
然后,窗户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脑袋探出来了。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了。
"他……他没事?"
"雷劈了他,他没事?"
"他是神仙?"
我慢慢爬下来。落地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还能站住。二哈冲过来,蹭着我的腿。第零号走过来,递给我一条毛巾。
"课讲完了?"他问。
"讲完了。"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但有人没听懂。"
我指着街对面二楼的一扇窗户。那里站着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戴着眼镜,面色凝重。他不是在看热闹。他是在思考。
"那是谁?"我问第零号。
"不知道。"他说,"但你看他的眼神。他在分析。"
我盯着那个人。他也盯着我。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摘下帽子,对我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恐惧的鞠躬。是尊敬的。学者式的。
"有意思。"我笑了,"这地方,还有明白人。"
"接下来怎么办?"第零号问。
"接下来?"我看着那条街上越来越多探头探脑的人,"接下来,开培训班。"
"培训班?"
"对。"我指了指那根铁丝,"刚才那根避雷针,成本五毛钱。我要在全城装一百根。然后开课,教他们怎么测电阻,怎么接线,怎么计算安全距离。免费。"
"你要把1917年变成2024年?"
"不。"我摇头,"我把1917年变成1917年加避雷针。一步一步来。"
"那天络呢?"
"天络?"我冷笑,"它重启了世界,删了避雷针。那我就重新发明一遍。让它看看,删得掉概念,删不掉本能。人类天生就想搞明白闪电是怎么回事。你拦不住。"
远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从楼上下来了。他撑着伞,走到我面前。
"先生。"他拱手,"在下姓赵,名建国。在京师大学堂任教。敢问先生——"
"王大伟。"我说,"修避雷针的。"
"王师傅。"他斟酌着词句,"方才那道雷,为何没有伤到您?那根铁丝,有何玄机?"
"铁丝没什么玄机。"我说,"玄机在于——电走阻力最小的路。你给它一条好路,它就不走你身上。"
他愣住了。然后,他的眼睛亮了。
"电……走阻力最小的路?"他喃喃自语,"所以雷也是电?雷可以被引导?"
"对。"
"那……"他激动起来,"那岂不是说,雷电并非天罚,而是——"
"而是自然现象。"我拍拍他的肩膀,"赵老师,有兴趣学修避雷针吗?学费免了,管饭。"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
"求之不得。"
二哈叫了一声。
街上的雨彻底停了。月亮很亮。星星很多。
新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