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培训班(一百个徒弟)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门口就有人敲门。
不是轻轻敲。是那种——咚咚咚,很有节奏,很有礼貌,但很坚持的敲法。
"谁?"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昨晚在客栈凑合一晚,床板硬得像石板。
"王先生,赵某。"门外传来声音,"带了些朋友来。想请您……再演示一次。"
我披上衣服开门。
门口站着赵建国。还有——十几个人。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军装的,还有一个穿着袈裟的和尚。
"这都是……?"
"都是京师大学堂的同事。"赵建国介绍,"这位是教物理的李教授,这位是教化学的钱先生,这位是工学院的孙院长,这位是……"
他一个个介绍,我一个个点头。十几号人,站了一院子。雨后的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每个人眼里都带着好奇和期待。
"诸位,"我清了清嗓子,"想学修避雷针?"
"想!"异口同声。
"学费免了,管饭。"
"饭我们自己带!"
我笑了。这帮人有点意思。
"行。那今天就开始。第一课——"
我指了指院子中央那根昨天装好的避雷针。铁丝还在,旗杆还在。
"——认识电。"
培训班的第一天,来了二十三个人。
不是赵建国一个人来的。他回去一宣传,整个京师大学堂都炸了。什么?有人能引雷?还能不被劈死?还说是自然现象?这不胡扯吗?
来的人一半是好奇,一半是来挑刺的。
我让二哈守着门,防止闲杂人等进来捣乱。然后我从工具包里掏出准备好的教具——
一块干电池。一段铜线。一个小灯泡。
"诸位,"我把东西摆在桌上,"今天不讲避雷针。先讲电。什么是电?"
下面鸦雀无声。
"没人知道?"我环顾一圈,"赵老师,您教物理的,您说说?"
赵建国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电者……天地之精气也。古籍有云,摩擦起电,琥珀拾芥……"
"错。"我打断他,"电不是精气。电是电子的流动。"
"电子?"
"对。一种粒子。比原子还小。带负电。数量多了,就形成了电流。"
下面一片茫然。
"通俗点说,"我拿起电池,"这里面有正负两极。正极挤满了电子,负极空着。我把线一接——"
我把铜线接上。灯泡亮了。
"啪!"
二十三个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整齐划一。
"这……这怎么做到的?"李教授站起来,声音发抖,"那电池里,装的是什么?水银?硫酸?"
"都不是。"我说,"装的是化学反应。锌和碳。不用管这个。你们只需要知道——电可以从一个地方流到另一个地方,点亮东西,驱动东西,杀死东西。"
"杀死东西?"那个和尚开口了,声音浑厚,"施主,电能杀人?"
"能。"我点头,"雷电就是电。一道雷,能劈死一头牛。但如果给它一条好路,它就老老实实走那条路,不伤人。"
"那根铁丝……"
"对。那根铁丝就是路。"
我走到院子中央,指着避雷针。
"今天下午,我们装第二根。谁想动手?"
一片寂静。
然后,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了出来。
"学生愿往。"
"你叫什么?"
"报告!陆军部技正,周铁山!学过机械制图!"
"好。"我点头,"你当组长。再选三个人,跟我上房顶。"
周铁山选了人。李教授、钱先生,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人——后来才知道,他是赵建国的侄子,叫赵小六,十六岁,手特别巧,能闭着眼拆钟表。
我们五个人上了房顶。
"第一步,选材。"我把一根铜棒递给周铁山,"避雷针的针尖,必须是良导体。铜最好,铁次之,铝也行。千万别用木头、石头、玻璃——那些是绝缘体,电不走。"
"那为什么不用纯金?"钱先生问。
"金导电也行,但太贵。性价比不高。"
"哦。"
"第二步,安装。"我指了指屋顶最高点,"针尖必须高出建筑物所有部分。越高越好。但也不能太高,太高容易被风吹断。一般高出屋面两米左右。"
"第三步,接地。"我指了指地面,"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针尖引来的电,必须导入大地。如果接地不好,电无处可去,照样劈房子。"
我示范了一遍。钻孔,固定,接线,埋地。周铁山他们四个在旁边看着,学得认真。
"第四步,测试。"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自制的小装置——一个手摇发电机,接上一根导线。
"这个,"我晃了晃,"能产生高压电。用来模拟雷电。如果我把它接到针尖上——"
我摇动手柄。
"滋滋——"
一道细小的电弧从针尖跳到导线,然后顺着铁丝导入地下。
"看到了吗?电走了。没劈房子,没劈人。这就是避雷针的原理。"
周铁山咽了口唾沫。
"王先生,"他问,"这东西……能批量生产吗?"
"能。"我说,"材料不贵,工艺不难。一个铁匠铺就能做。铜棒、铁丝、锤子、钳子。四样东西,半小时一根。"
"那……全城装一遍,多少钱?"
"按市价算,一根成本大概……"我算了算,"两吊钱。全城一千根,两千吊。"
"两千吊……"他倒吸一口凉气,"够买两匹军马了。"
"但能保全城人的命。"我说,"值不值?"
他沉默了三秒。
"值。"
第一天培训结束,二十三个学员,全部结业。
不是我发证书。是他们每个人都亲手装了一根避雷针——在客栈的后院里,一排五根,整整齐齐。
"王先生,"赵建国送我出来,"明日可否再去学堂?我那里还有些学生,也想学。"
"多少人?"
"大概……五十个。"
"行。"我点头,"但得加钱。"
"加什么钱?"
"材料费。"我说,"五十个人,每人装一根,得买铜。我兜里就剩半块电池了。"
"这个好办。"他笑道,"学堂出。"
第二天,京师大学堂。
来了八十七个人。
不是学生。是全学堂的老师、助教、校工、甚至厨子。消息传开了——那个能引雷的王师傅,在开培训班。免费的。管饭。
八十七个人,把一间大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我换了套教法。第一天是演示,第二天是理论。我画了一张图——闪电的路径,避雷针的结构,电流的流向。画在黑板上,用粉笔。
"诸位请看,"我指着图,"雷电从云层下来,遇到避雷针,走铁丝,入大地。全程不经过建筑物。明白了吗?"
下面点头如捣蒜。
"那我考考你们。"我敲了敲黑板,"如果避雷针的接地线断了,会怎样?"
一片沉默。
"赵小六?"
"会……劈房子?"
"对。"我点头,"电找不到路,就自己开路。开路的结果,就是劈东西。所以——"
"所以接地线必须定期检查!"周铁山抢答。
"正确。"
"所以针尖要定期打磨!"李教授也抢。
"正确。"
"所以不能用生锈的铁丝!"钱先生也来。
"都对。"我笑了,"看来各位学明白了。"
那天下午,八十七个人,分成二十组,在校园里装了二十根避雷针。
傍晚的时候,赵建国把我叫到办公室。
"王先生,"他泡了壶茶,"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是这样的。"他斟茶,"您这个培训班,反响很大。不光学堂里的人想学。外面也有人打听。商会,行会,甚至……军政府。"
"军政府?"
"对。"他点头,"陆军部的人来问了。说想请您去讲讲。他们说,前线炮台经常被雷劈,炸膛事故频发。如果能装上避雷针——"
他没说完。
我明白了。
"什么时候去?"
"下周。如果您方便的话。"
我喝了口茶。苦的。但挺提神。
"行。"我说,"但得加钱。"
"加多少?"
"不加钱。"我放下茶杯,"加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培训班不收学费。谁来学都行,不分贫富,不分贵贱。第二,所有避雷针的材料费,军政府出。第三——"
我看着他。
"第三,我要见一个人。"
"谁?"
"天络的人。"
他愣住了。
"您……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见天络的人。"我一字一句,"这个世界是重启的。有人删了避雷针。有人把科技树砍了。那个人,或者那个组织,一定还在。我想见见他们。"
赵建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王先生,"他说,"您知道的比我以为的多得多。"
"不多。"我站起身,"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躲是躲不掉的。"我看着窗外,"天络删了避雷针,我就重新发明。它再删,我再发明。直到它受不了,出来见我为止。"
"为什么?"
"因为——"我笑了,"它是程序。程序有bug。而我是那个bug。"
二哈在门口叫了一声。
该走了。
明天去军政府。后天回来继续培训。
第一百个徒弟,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