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那声音不重，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老鼠在啃门缝，却在这死寂的黑曜石牢房里被放大了十倍。

陆明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得像只被生活毒打过的虾米，连呼吸都压成了“待机模式”。

他听见锁链拨动的尾音还没散，一双裹着血衣的硬底靴已经停在了栅栏外。

靴底沾着黑石沼泽特有的湿泥，每踩一步都往外渗出一股腐肉沤烂的腥甜。

“丙字六号，刚才的动静，是你？”

血衣使甲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像一碗隔夜的中药，又苦又凉。

他手里提着一盏血莲纹骨灯，火光从栅栏缝里斜斜切进来，正好照在陆明的后颈上。

那光带着点黏稠的暗红，落在皮肤上竟然有点痒，像是被某种长舌头的玩意儿舔了一口。

陆明一动不动，只把气息压到若有若无。

他现在这副“血手”的躯壳，破烂得像刚从泔水桶里捞出来，伤口的血痂和地牢的黑霉混在一起，散发着一种“此人最多再活半个时辰”的敬业气息。

栅栏外，血衣使甲的脸贴了上来。

陆明虽然闭着眼睛，却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背脊上来回刮擦，跟用钝刀刮鱼鳞似的，一下，两下，三下。

他甚至能听见对方鼻腔里那声轻微的、带着不屑的哼气。

“半死不活。”血衣使甲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这人连闹事都没资格”的嫌弃。

骨灯的光柱偏移，移向隔壁。

“蝮蛇。”血衣使甲的声音陡然一沉，“又是你这老东西。刚才的动静，从你那头传出来的？”

隔壁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苍老、惶恐、还带着点儿讨好颤音的嗓子响了起来：

“大人息怒！是老朽……老朽这腿旧伤发作，不留神撞了墙，绝无下次，绝无下次啊！”

那语气转换得堪称丝滑，前一秒还是阴恻恻的毒蛇，后一秒就成了被城管逮住的摆摊老头。

陆明在心里默默给蝮蛇的演技打了个分：五分。

扣分项是“旧伤发作”这借口太烂，你一个浑身鳞片、连腿都没有的蛇妖，哪来的腿？

血衣使甲显然也不怎么信，但似乎也懒得较真。

他隔着栅栏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再弄出声响，剁了你的舌头。”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钥匙串哗啦作响，血衣使甲骂骂咧咧地转身。

那脚步声从近到远，跟丧钟似的，每一声都敲在陆明的神经末梢上。

直到拐角的铁门“哐当”一合，陆明才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阎王爷的记账本今天先赊三息。”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等了足足二十息，等到连隔壁蝮蛇的呼吸都重新变得阴冷绵长，才缓缓松开五指。

掌心下，那缕银色星辉已经黯淡得快要熄灭，像是一颗在台风天里苟延残喘的萤火虫。

但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还在。

凉丝丝的，带着呦呦那股子糖葫芦混草药的味道，以及一点点……呃，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味。

“小丫头片子，下次见面必须再补你十串糖葫芦。”

陆明用指腹轻轻拢住那缕星辉，像拢住一粒怕化的霜花，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向自己的心口。

星辉触到皮肤的瞬间，没有像普通灵力那样被禁制符文截杀，反而像一滴水落进海绵，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嗡——”

陆明只觉得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镇西瓜，那股凉意顺着血管一路小跑，所过之处，逆运血莲心法留下的灼烧感被压下去大半。

原本因为强行逆行经脉而翻涌的气血，也终于从“岩浆喷发”降级到了“温泉泡脚”。

更妙的是，这股灵力精纯得离谱，几乎没有任何属性杂质，像是被呦呦用某种他完全搞不懂的方式提纯过千万遍。

“这就是‘星辉’？外卖品质五星好评啊。”

陆明不敢耽搁，立刻引导这股来之不易的灵力，朝着脸上的千面老鬼面具缓缓涌去。

面具贴合皮肤的边缘，原本像是一层死气沉沉的塑胶薄膜，此刻被星辉一冲，竟然泛起了极细微的银蓝色涟漪。

陆明只觉得脸皮底下那层“异感”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本混沌不明的反馈骤然清晰起来。

识海中，【万物图鉴】的光幕“唰”地弹出一行小字：

【千面老鬼面具·外来覆盖层】

【完整性：72%】

【局部应力集中：右颧骨、左下颌、眉心三点】

【词条解析度提升：12%→39%】

【检测到可剥离痕迹，建议操作：暂缓剥离，当前环境下风险极高】

陆明盯着这行词条，瞳孔微缩。

“外来覆盖层？也就是说，这面具不是老鬼那厮炼制的本来面目，而是后头又被人糊了一层上去？”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千面老鬼给他面具的时候，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说是“看在故人情分上白送的保命玩意儿”。

现在看来，这人情分里怕是掺了半斤砒霜。

不过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陆明把这点信息压进识海深处，继续用星辉温养面具边缘那几处“应力集中”的位置。

他发现，当星辉流经过眉心时，面具下的神魂波动会变得格外活跃，仿佛那里藏着一把能撬动整个面具的小钥匙。

“有意思……”

就在这时，隔壁那条毒蛇终于再度开口。

“守卫走了。”

蝮蛇的声音不再装老弱病残，而是彻底撕下了那层惶恐的破布，露出了底下冷冰冰的鳞片。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刚才，只是个警告。”

陆明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他把剩余的那一丝星辉余韵牢牢锁在掌心，整个人依旧维持着那副半死不活的姿势，只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老东西，演技不错，下次别演了。”

“我的耐心有限。”蝮蛇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直往耳朵里钻，“明天的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答应触发机关，我就有办法让赤炼相信——”

他顿了顿，石壁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湿意的“嘶嘶”笑。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内奸’。而且身上藏有能直接联系‘无名馆’的密宝。”

陆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无名馆。

那是千面老鬼背后那个神秘势力的名字。

也是陆明此刻最不想被血莲教知道的关联。

赤炼那疯女人要是真信了这话，别说搜魂炼魄，恐怕会直接把他扔进血莲圣池里，一边泡澡一边用刑。

“你觉得，”蝮蛇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在品鉴一壶陈年毒酒，“她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来历不明的‘血手’？”

陆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紧紧握着掌心那点残留的星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脑子里却像是一台超频到冒烟的CPU，正在疯狂跑推演模型：

方案A：硬刚蝮蛇，在地牢里隔空对骂，看谁先被赤炼拉出去点天灯。

结论：凉凉。

方案B：假装答应，跟着蝮蛇的剧本走，在触发机关的瞬间被踹进陷阱当替死鬼。

结论：凉得更快。

方案C：利用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在三息禁制紊乱的窗口里，用呦呦的星辉当“外源灵力引子”，在最关键节点直接崩掉自己身上的三道锁灵禁制。

结论：理论可行，但容错率低到令人发指，稍有差池就是经脉寸断、当场暴毙。

方案D：一边稳住蝮蛇，一边把星辉用在刀刃上，等明天赤炼提审之前，把面具的“外来覆盖层”作为突破口，伪装成已经被搜魂炼魄过的白痴，骗过赤炼，再找机会跑路。

结论：需要大量细节填充，不确定性高，但……有活路。

“有活路就够了。”陆明在心里拍板。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刚进喉咙，就被后颈的锁灵禁制勒得生疼。

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反而借着这股疼劲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种“被命运反复暴打后终于认命”的疲惫。

然后，他对着隔壁那堵厚厚的黑曜石墙，用一种仿佛老了十岁的沙哑嗓音说道：

“……我答应你。”

石壁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明没等蝮蛇接话，又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狠意：

“但你需要先告诉我，机关的具体触发方式，以及暗道另一头的情况。否则——”

他顿了顿，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露出了满嘴带血的牙：

“我宁愿同归于尽

黑曜石墙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

那声音很慢，很悠闲，像是在沙漠里晒够了太阳的毒蛇，终于看见猎物自己爬进了阴影里。

半晌，蝮蛇低低地笑了起来。

“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