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的具体触发方式,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蝮蛇的声音像是从黑曜石墙缝里缓缓挤出来的陈年黑油,黏腻、阴冷,还带着股泡了三百年沼泽淤泥的腐臭味。
每一个字都贴着陆明的耳膜往里头爬,仿佛只要听进去了,就会被那条看不见的信子缠住喉咙。
“丙字六号西北角,地砖第三列第七块,底下压着一道‘滴血纹’。子时三刻,万血池潮汐降至最低,整座地牢的禁制对地脉压制会短暂松懈约莫半盏茶。届时,你只需将血莲本源灵力按入纹心,黑曜石的血脉回路便会逆流,这面墙——”
他顿了顿,那截蛇信子摩擦石壁的“嘶嘶”声清晰可闻,像是个得意洋洋的导游在介绍景点压轴大戏。
“会自己张开嘴,像活物一样。”
陆明把脸埋得更深,整个人蜷成一只被生活反复毒打的虾米,听着像是个认真记笔记的卑微打工人。
心里却疯狂刷弹幕:这老蛇画饼的功夫,比他前世房东承诺“下个月一定修空调”还要熟练三分。
“暗道另一头在黑石沼泽最底下的‘葬骨渊’。”蝮蛇继续低语,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空气本身偷听,“上古陨星劫时,血莲教第三代教主亲手凿出的生路。那里有一具被弃置的血傀躯壳,神魂可寄。只要你配合触发机关,老夫保你能活着离开黑石沼泽。”
陆明没应声,只在心里给这份“售后承诺”打了个差评。
保活?
怕是保活成替死鬼还差不多。
可嘴上却不能这么硬。
他微微动了动肩膀,让破烂的囚衣发出一阵窸窣声,像是被这话触动了几分。
“口说无凭。”他哑着嗓子回道,“你总得拿出点……”
话没说完——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像是一柄钝锤砸在潮湿的肋骨上,节奏沉闷而压迫,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陆明几乎是本能地僵住,连呼吸都切到了“濒死模式”。
他刚刚悄悄抬起的指尖瞬间落回地面,整个人顺着墙角滑下去,头一歪,眼皮一垂,活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的破麻袋。
那双裹着血衣的硬底靴停在栅栏外。
靴底沾满了黑石沼泽特有的湿泥,每踩一步都往下渗出一股腐肉沤烂的腥甜,像是有人把一整桶坏掉的卤煮倒在了通风口。
“咔哒。”
锁链被轻轻拨动。
血衣使甲提着一盏血莲纹骨灯,把脸贴上了栅栏缝隙。
火光斜斜切进来,像是一把暗红色的钝刀,在陆明脊背上来回刮了三圈。
那光落在皮肤上竟然有点痒,仿佛某种长着长舌头的玩意儿正在舔舐伤口。
陆明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审视。
“半死不活。”血衣使甲终于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这人连闹事都没资格”的嫌弃。
骨灯的光柱偏移,移向隔壁。
“蝮蛇,老实点!”血衣使甲的声音陡然一沉,像是从砂纸里磨出来的,“再弄出声响,剁了你的舌头!”
隔壁沉默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苍老、惶恐、还带着点儿讨好颤音的嗓子响了起来:“大人息怒!是老朽不小心撞了墙,绝无下次!绝无下次啊!”
那语气转换得堪称丝滑,前一秒还是阴恻恻的毒蛇,后一秒就成了被城管逮住的摆摊老头。
血衣使甲显然也不怎么信,但似乎也懒得较真。
他隔着栅栏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再有一次,就把你塞进血莲圣池喂鱼。”
“是是是,大人教训得是……”
钥匙串哗啦作响,血衣使甲骂骂咧咧地转身。
那脚步声从近到远,跟丧钟似的,每一声都敲在陆明的神经末梢上。
直到拐角的铁门“哐当”一合,陆明才悄悄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走了。”他在心里记了一笔,“阎王爷的记账本今天先赊三息。”
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又等了足足二十息,等到连隔壁蝮蛇的呼吸都重新变得阴冷绵长,才缓缓松开五指。
掌心下,那缕银色星辉已经黯淡得快要熄灭,像是一颗在台风天里苟延残喘的萤火虫。
但陆明能清晰地感觉到,它还在。
凉丝丝的,带着呦呦那股子糖葫芦混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呃,像是晒过太阳的棉絮味。
“小丫头片子,下次见面必须再补你十串糖葫芦。”
陆明用指腹轻轻拢住那缕星辉,像拢住一粒怕化的霜花,然后小心翼翼地贴向自己的心口。
星辉触到皮肤的瞬间,没有像普通灵力那样被禁制符文截杀,反而像一滴水落进海绵,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
“嗡——”
陆明只觉得胸腔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镇西瓜,那股凉意顺着血管一路小跑,所过之处,逆运血莲心法留下的灼烧感被压下去大半。
原本翻涌的气血,也终于从“岩浆喷发”降级到了“温泉泡脚”。
更妙的是,这股灵精纯得离谱,几乎没有任何属性杂质,像是被呦呦用某种他完全搞不懂的方式提纯过千万遍。
“这就是‘星辉’?外卖品质五星好评啊。”
陆明不敢耽搁,立刻引导这股来之不易的灵力,朝着脸上的千面老鬼面具缓缓涌去。
面具贴合皮肤的边缘,原本像是一层死气沉沉的塑胶薄膜,此刻被星辉一冲,竟然泛起了极细微的银蓝色涟漪。
陆明只觉得脸皮底下那层“异感”像是被人轻轻拨动了一下,原本混沌不明的反馈骤然清晰起来。
识海中,【万物图鉴】的光幕“唰”地弹出一行小字:
【千面老鬼面具·外来覆盖层】
【完整性:72%】
【局部应力集中:右颧骨、左下颌、眉心三点】
【词条解析度:39%】
【检测到可剥离痕迹,建议操作:暂缓剥离,当前环境下风险极高】
陆明盯着这行词条,瞳孔微缩。
“外来覆盖层?也就是说,这面具不是老鬼那厮炼制的本来面目,而是后头又被人糊了一层上去?”
这个发现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千面老鬼给他面具的时候,笑得跟朵菊花似的,说是“看在故人情分上白送的保命玩意儿”。
现在看来,这人情分里怕是掺了半斤砒霜。
他试着让星辉在眉心那点应力集中处多绕了两圈。
霎时间,光幕又是一跳,一行隐藏小字浮了出来:
【检测到神魂锚点:可远程监听、定位、触发“千面反噬”】
“好家伙,搁这装GPS呢。”陆明在心里冷笑。
这锚点就像一枚埋在面皮底下的遥控炸弹,既能当窃听器,也能在关键时刻要他的命。
但反过来想,也未尝不是一张底牌。
星辉太少,直接崩碎三道锁灵禁制纯属做梦。
可若把它用在最关键节点——比如在赤炼提审的瞬间,刺激眉心锚点,伪造一副“已被搜魂炼魄、神魂痴呆”的假象,未必不能骗过那疯女人。
陆明一边盘算,一边将剩余的星辉余韵牢牢锁在掌心,像攥着最后一枚救命硬币。
“守卫走了。”
蝮蛇的声音再度响起,已彻底撕下刚才那层惶恐的假皮,阴冷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毒蛇。
“刚才,只是个警告。”
陆明的手指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我的耐心有限。”蝮蛇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毒蛇的信子一样直往耳朵里钻,“明天的这个时候,如果你还不答应触发机关,我就有办法让赤炼相信——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内奸’,而且身上藏有能直接联系‘无名馆’的密宝。”
陆明的心跳漏了一拍。
无名馆。
那是千面老鬼背后那个神秘势力的名字,也是陆明此刻最不想被血莲教知道的关联。
赤炼那疯女人要是真信了这话,别说搜魂炼魄,恐怕会直接把他扔进血莲圣池里,一边泡澡一边用刑。
“你觉得,”蝮蛇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在品鉴一壶陈年毒酒,“她是信我,还是信你这个来历不明的‘血手’?”
陆明握紧掌心那缕星辉余韵,脑子里的CPU当场超频到冒烟。
方案A:隔空对骂,硬刚老蛇。
结论:一起被点天灯,骨灰都混不到一个坛子里。
方案B:假装答应,跟着蝮蛇的剧本走。
结论:机关触发瞬间被踹进陷阱,光荣成为替死鬼。
方案C:利用逆运血莲心法第三转,配合星辉直接崩掉身上三道锁灵禁制。
结论:理论可行,但容错率低到令人发指,稍有差池就是经脉寸断、当场暴毙。
方案D:一边稳住蝮蛇,一边把星辉用在面具锚点上,伪装成已经被搜魂炼魄过的白痴,骗过赤炼,再找机会跑路。
结论:不确定性高,但……有活路。
“有活路就够了。”陆明在心里拍板。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刚进喉咙,就被后颈的锁灵禁制勒得生疼。
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反而借着这股疼劲儿,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一种“被命运反复暴打后终于认命”的疲惫。
然后,他对着隔壁那堵厚厚的黑曜石墙,用一种仿佛老了十岁的沙哑嗓音说道:
“……我答应你。”
石壁那头安静了一瞬。
陆明没等蝮蛇接话,又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底层修士特有的、被逼到绝境后的狠意:
“但我要知道,暗道另一头有没有赤炼的追魂印记,那具血傀躯壳是否完整,还有——你打算怎么分担禁制反噬。否则,我宁愿同归于尽。”
黑曜石墙后,传来一阵极轻的、鳞片摩擦石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慢,很悠闲,像是在沙漠里晒够了太阳的毒蛇,终于看见猎物自己爬进了阴影里。
半晌,蝮蛇低低地笑了起来。
“可以。”
那笑声还没落地,陆明忽然抬手,将指尖那点残留的星辉轻轻按在了眉心。
他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连蝮蛇都看不见的弧度,低声道:
“那就先让我看看,你这条老蛇的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