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关着,只有屏幕亮着,照出陈牧的脸。他站着,没坐,手指按在遥控器上,指节发白。刚才那段视频停了,画面定格在纳米晶体频率突变的一刻——没人看得懂那是什么。
“报告。”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清了,“《关于‘观察期’长期化的分析与应对初步设想》。”
没人说话。两边坐着的专家有的低头看文件,有的盯着屏幕,没人动笔。他们刚看完陆永明发下来的“归墟-Ⅰ级立项”通知,以为接下来要谈资源和实验扩产,结果陈牧拿出来的是一份战略推演。
陆永明坐在主位,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没说话,只看着他。
“我们错了。”陈牧说,“从‘烛芯’第一次联网开始,就错了。我们以为技术能用,就能掌控一切。其实不是。”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几组数据:西伯利亚真空泡出现的时间、北境信号异常的频率、大洋联盟第七舰队撤退时的能量波动。
“这些事不是单独发生的。”他说,“它们都在我们使用档案馆新技术后72小时内出现。每次都有反应,像被记了一笔。”
“你是说……我们在被记录?”
“不只是记录。”陈牧摇头,“是打分。就像考试,答错题不会马上不及格,但分数会扣。我们不知道总分多少,也不知道多少分才算合格。”
“所以你说的‘长期化’,意思是考试还没结束?”
“72小时只是开始。”陈牧调出一张图,是他连脑波时画下的符号,六边形套在一起,边缘扭曲,“我看到过一个文明。他们的城市在天上,路是光做的。他们想把整个星球拉进四维空间。结果呢?没毁灭,也没消失,而是被冻住了,像标本一样。”
他顿了顿,看了眼陆永明。
“亚特兰蒂斯。”他说,“他们不是输在技术,是输在态度。他们觉得拿到了钥匙,就能开门。可门后面的东西,不该由他们决定开不开。”
屋里安静下来。
“说重点,结论是什么?”陆永明终于开口。
“正灵的眼睛一直睁着。”陈牧说,“它没再用‘消失’那种方式,而是改成默默看着。我们现在每一步,都被记着。不只是用了什么技术,还有怎么用的,为什么用,谁决定的。”
“也就是说,我们进了适应期?”
“对。”陈牧点头,“可能持续十年,甚至三十年。这不是打仗,也不是比科技,是考文明素质。他们要看我们有没有能力,在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守住做人的底线。”
“三大目标。”陆永明念出来,“稳定性、成长性、协调性。解释一下。”
“稳定性,就是别自己乱。”陈牧说,“档案馆的技术太强,一旦外泄,哪个国家拿到‘烛芯’都能翻盘。财富、权力全会重洗。我们自己都管不住欲望,更别说别人。”
“成长性呢?”
“不是光搞技术突破。”陈牧说,“是要真正理解。现在我们破译图纸靠我连脑波,靠试错。但我们不懂原理。这就像给原始人一台电脑,他会开机,会点鼠标,但不知道电是怎么来的。真正的进步,是学会自己发电。”
“第三点,协调性。”
“对外。”陈牧说,“全球的态度已经变了。格雷搞了个‘技术联盟’,说是管风险,其实是围堵我们。如果我们处理不好,迟早会被全面封锁。可如果我们什么都不说,又会被当成威胁。唯一的办法,是让别人相信——我们不想统治,只想共存。”
“所以你的‘三步走’?”陆永明问。
“短期,先活下来,再弄明白。”陈牧打开路线图,“未来三年,集中力量研究基础能源和材料技术。目标不是量产,是搞清楚‘为什么能行’。同时建内部审查机制,任何技术外泄风险必须提前上报。”
“中期,融合提升。”他继续说,“三到十年,试着把高维知识变成三维世界能用的东西。比如‘镇域’场不能复制,但可以研究它的数学结构,看看能不能用现有材料模拟部分功能。这个过程会带来新的科学方向。”
“长期?”陆永明看着他。
“十年以上。”陈牧声音低了些,“争取一次对话的机会。”
“对话?”有人冷笑,“跟谁?空气吗?宇宙信号?”
“跟他们。”陈牧指着屏幕上的符号,“如果我们表现出足够的克制、理性和合作意愿,也许有一天,我们不再只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能被回应的存在。不是命令,不是惩罚,是一次真正的交流。”
没人说话。
“你让我们等十年?”一个老研究员抬头,“等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回应?外面的世界每天都在逼我们动手!”
“我不是让你们等。”陈牧说,“我是让你们看清局面。我们现在以为自己在打一副完整的牌,其实手里只有三张。剩下的五十张,在别人桌上。我们急着赢,只会把自己玩死。”
“可你说的这些……太虚。”另一人说,“没有具体计划,没有时间点,全是想法。上面要的是方案,不是讲道理。”
“那就换种说法。”陈牧关掉投影,走到桌边,拿起报告,“你们要方案?好。第一,马上成立跨部门评估组,所有档案馆项目提交使用记录。第二,制定技术分级标准,明确哪些能研究,哪些必须封存。第三,启动全球信息监测,分析各国对我们技术发展的反应,预判冲突。”
他顿了顿。
“第四,从今天起,每次高层会议加一项议程——这一周,我们有没有做出可能被判定为‘越界’的事?有没有为了方便,忘了代价?有没有因为害怕,做了短视的决定?”
屋里彻底安静。
陆永明低头看报告,一页一页翻,很慢。他看得仔细,连图表下面的小字都不放过。十分钟过去,没人敢打断。
最后,他合上文件,抬头。
“这不是国家战略。”他说,“是文明战略。”
他站起来,把报告放进密码箱,咔哒锁上。
“从现在开始,这份报告的想法,作为所有长期规划的底层方向。不管五年计划、十年路线,还是外交、科技投入,都要往这靠。资源优先保障,人事配合调整,我亲自盯。”
他看向陈牧。
“你担心内部出问题,担心外部冲突,担心规则反噬。这些都不是将来的事,是现在就要面对的。我们这代人,可能看不到结果。但路,必须从今天指对。”
说完,他走向门口。
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下。
“陈牧。”他没回头,“下次开会,带上你的推演模型。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到底站在什么地方。”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的人还坐着。有人重新读报告,有人小声说话,声音很低。没人立刻走,也没人反对。
陈牧没动。他还站在投影前,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有点弯,左手腕的老伤隐隐发热。他盯着屏幕上那道突变的波形,一眨不眨。
这绝不是杂音!他知道,这是回应。就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空间,轻轻敲了敲我们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