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凯入师门的第一天,韦秦州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说是下马威,其实也不算刻意——他是这门研究生专业课的助教,负责课堂考勤、作业收集和课后答疑。
学期开始前韦秦州仔细研究了徐凯的本科成绩单和论文存档,发现这个学生在文献版本方面功底薄弱,引文不规范的问题从大二一直延续到毕业论文,虽然被处分后有所改善,但基础不是一朝一夕能补上的。
他据此调整了助教工作计划,在学生名单上把徐凯列为重点督促对象,并专门准备了一份文献检索和引文规范的补充材料,打算在第一次作业布置时发给所有学生。
计鸢看完他的方案,批了四个字:合理,执行。
开学第一周,周三下午两点,汉语史方法论专业课。
计鸢站在讲台上,翻开讲义开始讲上古汉语虚词的形态句法分析,板书一如既往地简洁凌厉。
韦秦州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考勤表,手里握着笔,目光在二十多个研究生和讲台之间来回扫。
徐凯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他跟韦秦州想象中不太一样——没有那种造谣者常有的阴郁或傲慢,反而很安静,低着头记笔记,笔速很快,偶尔抬头看黑板时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
韦秦州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他不打算因为偏见影响工作。
但该盯的他会盯得更紧。
第一次随堂作业是断句和注释一段先秦文献。
二十多份作业交上来,韦秦州逐份批改,红笔在纸面上划过的声音沙沙地响。
批到徐凯的作业时他的笔停了一下——引文标注的版本信息仍然不完整,段注引文的页码和出版年份都漏了。
他把错误逐条圈出来在页边标注了正确的格式,然后把这份作业单独放在一旁,在助教工作日志里记了一笔:徐凯,引文标注不规范,需重点督促。
下课之后他把徐凯单独留了下来。
徐凯站在讲台旁边,两手攥着书包带子,表情说不上是紧张还是戒备。
韦秦州看着他那副随时准备挨批的样子,想起自己十七岁时第一次被计鸢叫到办公室也差不多是这个姿势,但那时候自己好歹还敢顶嘴,眼前这个学生连抬头看他都不敢。
他把那份批改过的作业递过去,逐条指出引文标注的具体问题——哪一处的版本信息缺了出版年份,哪一处的段注引文页码写错了,哪一处的注疏来源混淆了不同版本。
“‘版本信息不全’是个老问题,回去补上,下次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
徐凯接过作业,低头看着那些红笔圈出的标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韦老师,您是不是觉得我不该选这门课?”
韦秦州正在收拾讲台上的考勤表,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考勤表夹进讲义里,合上讲义夹:“没什么该不该的,选了就认真学。”
然后他夹着讲义走出了教室。
徐凯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被红笔批满的作业,看着韦秦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后每周三下午,同样的场景都会在教室里上演。
韦秦州对徐凯的督促越来越严格——引文格式错一处扣五分,缺一条版本信息打回重做,课堂提问答不上来就站着听后半节课。
这些规矩不是他针对徐凯制定的,所有学生一视同仁。
但徐凯的基础确实比其他人差一截,同样的作业别人改一遍就能过,他要改两遍三遍,每次退回去的批注都密密麻麻。
徐凯的忍耐力在一节节被单独留堂的周三下午里终于被磨穿,第十一次作业被打回时他把那份差点被撕破的作业纸重新拼好放在讲台上:“韦老师您对我是不是有偏见?”
韦秦州放下手里的粉笔转过身来看着他。
教室里还没走的几个研究生纷纷加快速度收拾东西溜出门。
“第一,你的引文标注在第三次作业就全部规范了,这八次退改的内容是论证逻辑和文献深度,不是格式问题。第二,这八次退改的批注都存档在教务系统里,你要是有异议,可以申请教学督导调阅核查。第三——偏见?是你自己在第一堂课上就用引文造假的惯犯思维打量我,还有,我用批注以外的东西惩罚过你?我从没用过戒尺碰你。”
他把粉笔放回粉笔槽里,低头看了一眼徐凯放在讲台上那份快要被撕破的作:“至于你在网上说的那些话——先生不计较,不代表我没记住,你记住,你欠他一个真正的道歉,不是发在网上的那种。”
徐凯跟韦秦州之间的梁子,从第一次作业退改就开始结下,到了期中已经发展成文学院公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