汜水关破后第三日,虎牢关前。
孙坚率五千兵马急行三日,抵达虎牢关外十里处扎营。
没有等后续兵马,没有等粮草辎重,甚至没有等酸枣大营的任何回应。五千人孤军深入,悬在中原大地上,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程普曾进言:"主公,孤军深入乃兵家大忌。不如就地扎营,等候盟军后续——"
孙坚只说了一个字:"不。"
程普便不再多言。
半年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以前的主公也会冒险,但冒险时带着一股血气冲动的莽劲,你能看出他在赌。现在的主公也会冒险,但那种冒险让你觉得——他不是在赌,他算过了。
他说不,那就是不。
营寨扎好当晚,孙坚独自登上营西高坡,观察虎牢关地形。
虎牢关,天下雄关。
北临黄河,南依嵩山,扼守洛阳东大门。关墙高四丈,厚两丈,以夯土筑成,外包条石。关前只有一条狭窄的官道,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骑兵无法展开,步兵仰攻也极为困难。
这是一座打不动 的关。
历史上,十八路诸侯在虎牢关前停滞不前,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孙坚——或者说李世民——看到的不是困难,是另一件事。
"吕布会出关。"他自言自语。
身后的程普一愣:"主公何以见得?虎牢关易守难攻,吕布若闭关不战,我军根本无从下手。"
"吕布不是闭关不战的人。"孙坚的目光落在关前的旷野上,"他是天下第一猛将,骑赤兔马,使方天画戟,自认天下无人能敌。这种人不会缩在关里当乌龟。他要的是——出来,冲阵,把对面碾碎,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第一。"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匹夫之勇。"
程普沉默了。他听出主公那声"匹夫之勇"里没有轻蔑,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评估。像一个猎人评价一头猛兽——凶是凶,但没脑子。
"所以——"孙坚转过身,"他要出来,就让他出来。出来的吕布,比关在里面的吕布好打。"
"主公打算如何打?"
孙坚没有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程老将军,虎牢关背后的粮道,走的是哪条路?"
程普想了想:"虎牢关背靠洛阳,粮草应走巩县——偃师一线,沿黄河南岸运入关内。"
"如果有人把这条路掐了呢?"
程普一愣:"那关内不出十日便会断粮。但……掐这条路,需要绕到关后,而关后是巩县、偃师,都是董卓的地盘——"
"我知道。"
孙坚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说话了。
程普看着主公的背影,忽然有一种感觉:主公在等什么人。
第二天,斥候来报。
"报主公!虎牢关内出来了人!"
"多少?"
"三千骑兵。打的是'吕'字旗。为首一人——"
斥候的脸色有些发白。
"红马。方天画戟。"
帐中诸将都是一沉。程普、黄盖、韩当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吕布。
吕奉先。
天下第一猛将。丁原旧部,后杀丁原投董卓。弓马娴熟,膂力过人,人称"飞将"。胯下赤兔马,日行千里;手中方天画戟,重六十四斤,可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
在华雄被斩之后,董卓派出了他最锋利的刀。
孙坚听完汇报,只问了两个问题。
"他列阵了吗?"
"列了。关前旷野,三千并州铁骑,一字排开。"
"赤兔马呢?"
"在阵前。吕布本人就在阵前,赤兔马通体赤红,一看就不是凡品。"
孙坚点了点头,起身披甲。
"出营。"
两军对阵。
虎牢关前的旷野上,孙坚五千兵马列阵于南,吕布三千并州铁骑列阵于北。
两军之间,相隔约四百步。
孙坚骑在马上,位于中军。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军阵,落在对面那匹赤红色的战马上。
赤兔马。
果然神骏。通体赤红如血,四蹄雪白,肩高六尺有余,站在并州铁骑阵前,如一团烈火。马背上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武将,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身披西川红锦百花袍,兽面吞头连环铠,腰系勒甲玲珑狮蛮带。
方天画戟斜倚在马鞍旁,戟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
吕布。吕奉先。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更像一尊战神。
即便隔着四百步,孙坚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这不是华雄那种蛮勇——华雄的勇是一头猛兽的勇,有力量但没有方向。吕布不一样,他的身上有一种近乎艺术的杀意,仿佛杀戮本身是一门技艺,而他已经是宗师了。
李世民在心里评估了一下。
单论个人武力,此人确实是他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最强者。尉迟敬德的马槊够猛了,但跟这杆方天画戟比,恐怕还差一截。赤兔马的速度和冲击力更是惊人——如果让吕布冲进自己的军阵,以这匹马的速度和这杆戟的杀伤力,五千人也扛不住他一个人来回冲杀几次。
但——
"匹夫之勇。"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是说给吕布听的。
吕布在阵前等了许久,对面的孙坚军列好阵后就不动了。弓弩手在前,长矛兵居中,骑兵在两翼——跟汜水关时一模一样的防御阵型。
吕布嗤笑一声。
他不是华雄。华雄是个只知道冲锋的莽夫,被孙坚的弩阵坑死了。但吕布不同,他不仅会冲锋,还会看。
他看了对面那个阵型很久。
口袋阵。引诱骑兵冲进去,然后合围。对付华雄那种直来直去的打法,这招管用。但对付他吕布——
"没用。"吕布自言自语,嘴角微微上扬。
他催动赤兔马,向前走了几步。身后的亲卫想要跟上,被他抬手制止。
一个人。
一匹马。
一杆戟。
赤兔马缓步走向两军中间,马蹄踏在黄土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阳光照在方天画戟的戟刃上,寒光如水。
四百步。三百步。两百步。
他在一百步处停了下来。
"对面可是孙坚孙文台?"吕布的声音浑厚,在旷野上传出很远。
"正是。"孙坚催马上前几步。
吕布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听说你在汜水关斩了华雄。五千破三千铁鹞子。不赖。"
他的语气不是夸奖,而是一个猎人在评估另一个猎人。
"华雄是条狗。"吕布忽然说,"董卓让他守汜水关,是看不起关东那帮废物。但你杀了华雄,董卓就得派我了。"
他顿了顿,方天画戟遥遥一指孙坚。
"你运气不错。但运气到此为止。华雄用三千铁鹞子跟你硬冲,那是蠢。我不会。"
孙坚没有说话。
"我的并州铁骑不跟你正面冲。"吕布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你的弩阵再厉害,也得等骑兵冲到面前才射得着。赤兔马日行千里,百步距离,一个呼吸就到了。你的弩手来得及放第二箭吗?"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但那个距离,孙坚听得清清楚楚。
"孙文台,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有时候太相信自己的聪明了。"
孙坚终于开口了。
"吕奉先。"
"嗯?"
"你说得对。你的赤兔马快,你的方天画戟狠。你的并州铁骑不跟老子正面冲,而是绕到侧面切割我的弩手。你看穿了老子的口袋阵,所以你不会上当。"
吕布微微眯眼。他没有明说自己要怎么打,但对方一句话就拆穿了他的战术意图。
"你是个聪明人。"吕布重复了一遍,但语气已经变了。不是欣赏,而是警惕。
"但你错了一件事。"孙坚继续说,声音平平的,"你问老子的弩手来不来得及放第二箭——这个问题不用你操心。你该操心的是——你身后那条粮道,还能走几天?"
吕布的瞳孔猛地一缩。
"什么意思?"
孙坚没有回答。
他缓缓后退,回到自己的军阵中。
吕布愣在原地。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虎牢关——关墙巍峨,旌旗猎猎,一切正常。
但那句"粮道"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当天夜里,孙坚军营。
孙坚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一张虎牢关周边的地形图。地图画得极为粗糙——毕竟这个时代的地图精度有限——但孙坚在上面标注了大量自己的补充信息:水源、道路、等高线、可能的伏击点。
程普、黄盖、韩当、祖茂四将分坐两侧。
"明日吕布会试探进攻。"孙坚开口,"他不会全军压上,而是派小股骑兵骚扰我的侧翼,试探弩阵的射界和死角。赤兔马太快,他的骑兵如果分散成小队游击,我的弩阵覆盖不了所有方向。"
程普点头:"主公所言极是。吕布若学匈奴人的打法,以小队骑兵游击骚扰,我军确实被动。"
"所以明日一战,目的不是打赢他,是拖住他。"孙坚的手指点在地图上,"把他拖在这里三天。三天之后,他自己会退。"
"三天?"黄盖皱眉,"为何三天之后他会退?"
孙坚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看着地图上虎牢关后方的一个点——巩县。
"因为三天之后,他就没有粮草了。"
四将面面相觑。
"主公,您是说——已经有人去掐他的粮道了?"韩当试探着问。
孙坚微微一笑。
"你们觉得,老子只带了你们四个人来打虎牢关?"
他没有再解释。
但四将都听出来了——主公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们看到的只是虎牢关前的五千人对三千人,而主公看到的,是整条战线。
而此时此刻,虎牢关以南六十里,一条山间小道上。
一支一千人的队伍正在夜行。
没有火把,没有号角,甚至没有马蹄声——所有马匹的蹄子都裹了厚布。一千人像一条无声的蛇,在嵩山的余脉中穿行。
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瘦马。
十六岁的少年,布衣旧枪,看起来跟这支队伍格格不入。队伍里的士兵都是他从寿春一路招募的新兵——有些是流民,有些是退伍的老卒,有些甚至是山里的猎户。装备参差不齐,有的有刀,有的只有矛,有的甚至只有一根削尖的木棍。
但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
因为从寿春出发到现在,行军十一天,这个少年每天只做三件事:行军,扎营,操练。
操练的内容很简单——方阵。
弩兵在前,长戟兵居中,盾兵护翼。进则同进,退则同退,令旗一动,千人如一。练了十一天,还远远称不上精锐,但至少能做到一件事:不会散。
少年说,不会散就够了。散了的军队是一群人,不散的军队才是一把刀。
这个少年——孙策,孙伯符——此刻正骑在瘦马上,借着月光辨认山路。
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极度的平静。十一天的急行军,每天只睡三个时辰,十六岁的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但他的背脊始终挺直,眼睛始终清醒。
因为他的灵魂不累。
嬴政这辈子做过比这更累的事。统一六国十四年,五次巡游天下,最后一次巡游从咸阳走到琅琊,再走到会稽,行程万里,路上就病死了。
跟那些比起来,走六十里山路算什么?
"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少年从寿春带出来的一个老卒,姓赵,别人叫他赵老三。是这支千人队伍里唯一一个打过仗的老兵。
"前面就是巩县了。"赵老三压低声音,"斥候来报,巩县守军只有三百人,是董卓从洛阳调来的郡兵,不是西凉军,战力不高。"
少年点了点头。
"粮草呢?"
"巩县粮仓存粮约八千石,是虎牢关守军的主要补给。"
"烧掉一半,留一半。"少年说。
赵老三一愣:"不全部烧掉?"
"全部烧掉,吕布会立刻弃关退回洛阳,我们就白来了。"少年的声音平淡得像在算一道数学题,"烧掉一半,让他知道粮道被断了,但又不至于立刻断粮。他会犹豫——是退回洛阳保粮道,还是在虎牢关多撑几天等援军?"
"只要他犹豫,就够了。"
赵老三沉默了。
他不太懂这些弯弯绕,但他听出了一件事:这个十六岁的公子,打仗不是靠砍人,是靠算人。
"还有一件事。"少年忽然停下马,转头看向赵老三,"烧粮仓的时候,不要全部从正门进。分三百人从南门进,两百人从北门进,其余人在城外接应。进去之后先放火,不要恋战。巩县守军虽然战力不高,但三百人困兽犹斗,逼急了会反扑。让他们跑——跑了的三百人,会把消息带给吕布。"
"消息比火更有用。"少年加了一句。
赵老三彻底服了。
他这辈子跟过好几个将领,有勇的有谋的都见过。但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十六岁的年纪,说出来的话像一个活了五六十岁的老狐狸。
"公子,你以前打过仗?"赵老三忍不住问了一句。
少年沉默了片刻。
"打过。"他说。
没有解释。
赵老三也没再问。有些事情不需要答案。
第二天,拂晓。
虎牢关前。
吕布果然发动了试探进攻。
他没有全军压上,而是派出了五队、每队五十人的小股骑兵,从不同方向骚扰孙坚军的侧翼和后方。赤兔马太快,这些小队骑兵在射程边缘反复穿梭,引诱弩手射击,消耗弩箭。
孙坚军的弩阵训练有素,但面对这种游击战术,效率明显下降。弩箭的射速虽然快,但装填需要时间,而吕布的骑兵小队来去如风,往往一波弩箭射出去,对方已经撤到了射程之外。
"他在摸我们的底。"孙坚站在中军,看着战场上的局面,对程普说,"他的目标是找到弩阵的射界死角,然后集中骑兵从死角突破。"
"主公,要不要调整阵型?"
"不用。照他打。让他觉得有效,让他继续试探。"
"可是——"
"程老将军。"孙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今天的目标不是打赢他。是让他觉得他在赢。"
程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战斗持续了一个上午。吕布的五队骑兵轮番骚扰,孙坚军弩阵消耗了大量弩箭,但收效甚微。阵型被反复拉扯,出现了几次小的混乱——虽然在孙坚的指挥下很快稳住了,但看起来确实有些狼狈。
午后,吕布鸣金收兵。
他回到关内,坐在帅帐中,嘴角带着笑意。
"孙坚不过如此。"他对副将说,"他的弩阵虽然厉害,但射界有死角。明天我集中五百骑从东南角切入,绕到弩手背后,一波冲散。"
副将拱手:"将军英明!"
吕布摆了摆手,端起酒碗。他现在心情不错。孙坚的五千人虽然比华雄的三千铁鹞子难对付,但也不过是多费两天功夫。
明天,就能解决。
"对了。"吕布忽然想起什么,"粮草到了没有?"
副将的脸色微微一变。
"将、将军……"
"说。"
"巩县那边……昨天夜里来报,有人烧了粮仓。"
吕布的酒碗停在半空。
"烧了多少?"
"一……一半。八千石存粮,烧了四千石。守军三百人被打散了,没有伤亡,但粮食——"
吕布缓缓放下酒碗。
"谁干的?"
"不知道。来的人约莫千人,不是正规军,像是民壮。打完就跑,没有留旗号。"
吕布沉默了。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
粮仓被烧了一半。还剩四千石。按关内三千守军加上三千战马的消耗,四千石粮草大约能撑——
十天。
不,战马消耗大,最多七天。
如果对方再来一次呢?
他猛地睁开眼睛。
"派人去巩县!把剩下的粮食全部运回关内!再从偃师调粮——"
"将军,偃师到虎牢关的路——"
"我知道。"吕布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偃师到虎牢关的路,要过巩县。巩县刚刚被人打了。如果对方还留在巩县——"
他站起来,在帐中来回踱步。
"不对。"他忽然停下,"烧一半,不烧完。这不是劫粮,这是——"
他在心里把这个词咽了回去。
这是在逼他做选择。
留在虎牢关,粮草只够七天。七天内打不破孙坚的阵,就得退。
退回洛阳,虎牢关就丢了,董卓的东大门洞开。
但不退,七天后断粮,军心必乱。
"孙坚……"吕布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不是忌惮孙坚的武力,而是忌惮那个烧粮仓的人。
孙坚在前面跟他对阵,那烧粮仓的是谁?
第三天。
吕布没有出关。
他派了五百骑兵回巩县,试图打通粮道。但巩县已经人去楼空——那一千人烧完粮仓就消失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五百骑兵在巩县扑了个空,又不敢分兵搜索,只好原路返回。回来的路上,在一条山道上遭到了伏击——不是正面的伏击,只是两侧山坡上射下来一阵弩箭,伤了二三十人。
不是要杀他们,是告诉他们:这条路不安全。
五百骑兵狼狈退回虎牢关。
吕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查!给我查清楚那股人是哪来的!"
斥候四出,终于在当天傍晚带回了一条消息:那一千人从东南方向来,旗号不明,但有人在山道上捡到了一面破旗——
旗上没有字号,但旗面的织法不是普通的军旗,而是一种极为密实的织物,边角处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纹样。
斥候把那面破旗呈上来。
吕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名堂。他不是搞情报的,对这种细节没有概念。
"扔了。"他把旗子丢给副将,"管他是谁,先打孙坚。明天全军出击,一天之内击溃他。粮草的事,打完再说。"
他做出了选择。
不退。
七天时间,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