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砸杯子的声音,据说半个翊坤宫都听见了。
周嬷嬷跪在一地碎瓷旁,额头上那个青紫色的包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把她整张脸的戏剧效果拉到了满格。正殿里伺候的宫女们全都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她们从没见过周嬷嬷这副模样——这位在翊坤宫当差二十余年的老嬷嬷,平日里走路眼皮都是往上翻的,连德妃身边的掌事姑姑都不放在眼里,此刻跪在地上,额头带伤,声音发抖,像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老母鸡。
“娘娘,”周嬷嬷的声音还在哆嗦,“老奴——老奴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种事。她就那么蹲在地上,对着那个火盆,嘴里念着什么‘冤有头债有主’——她是笑着念的!老奴看得清清楚楚,她嘴角是往上翘的!”
贵妃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茶水已经渗进了猩红的地毯里,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边缘还在慢慢往外洇。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她烧了多少张纸?”贵妃问。
“很多张。老奴走的时候她还在烧。院子里全是纸灰,飘得到处都是。韭菜地上、窗台上、连门口那块牌子上都落了灰。”
“她还说了什么?”
周嬷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她说——‘本宫穷’。还说——‘那些脏东西已经送回去了,让贵妃娘娘注意一下,别让东西到处乱跑’。”
贵妃闭上眼睛。她当了十几年贵妃,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什么招数没见过。下毒、栽赃、假孕、借巫蛊之名构陷、借刀杀人——后宫里每一套阴招她都能倒背如流。但她从没见过这种反击方式。你派嬷嬷去试探她是不是被邪祟冲撞了,她当着嬷嬷的面烧纸钱,顺着话头把这由头原封不动送回了翊坤宫。逻辑上滴水不漏——你不是说我被冲撞了吗?好,我帮你把这由头接过来,送回去。不用谢。
最要命的是,这口锅现在扣在翊坤宫头上,贵妃连解释都没法解释。她要是解释,就等于承认她派周嬷嬷去试探楚昭华。她要是不解释,就等于默认翊坤宫在借着不干净的由头做文章。
“好。”贵妃睁开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好得很。”
周嬷嬷伺候贵妃二十余年,能从贵妃的语气里分辨出好几种不同的情绪。“好”字如果是拖长音,那是要升谁的位分。“好”字如果是短促的,那是要罚谁。今天的这个“好”字,既不长也不短,声音压在喉咙里,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一下。这种“好”,通常意味着真正的大动作要来了。
“周嬷嬷,”贵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说她在烧纸之前,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最近确实觉得不太对劲,睡觉总是做梦,醒来头疼,有时候还会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周嬷嬷一字一顿地复述,“她说,‘你说这是不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她承认了!娘娘,她亲口承认的!”
“承认了。”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她自己承认身体不适、精神恍惚,那就好办了。你去,传本宫的话给太医院院判,让他明日上午去昭华宫请平安脉。就说本宫挂念公主的身体,请他务必仔细诊断。”
周嬷嬷的眼睛亮了。请太医。请平安脉。听起来是关怀,实际上是验货。如果太医院院判说公主没事,那就当白跑一趟。如果院判说公主“心神不宁”——那就是官方认证的失了神志。有了太医院的诊断,贵妃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钦天监来勘验宫苑吉凶,请僧众来做安宅法事,在皇帝面前把“昭华公主被冲撞”这件事坐实。而一个被官方认定“精神不稳的公主”,在储君之争中没有任何竞争力。
“娘娘高明。”周嬷嬷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的包都显得不那么疼了。
“等等。”贵妃抬起手,“不止院判。把太医院副院判也叫上。两个人一起去,互相印证,免得有人说本宫买通了太医。”
当天晚上,太医院接到了翊坤宫的传话。院判赵太医和副院判钱太医连夜翻阅医书,为明天的“平安脉”做准备。他们不知道贵妃为什么要派他们两个人一起去,但他们都明白一件事——贵妃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公主的健康。这次平安脉,绝不平安。
第二天早上,赵太医和钱太医准时出现在昭华宫门口。
他们站在门口,先看见了一块牌子。院判赵太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头发花白,眼神不太好。他凑近了牌子,眯着眼睛念道:“聊天请预约。告状请排队。空手来请带瓜子。”
两位太医在初秋的晨风里站了片刻,然后赵太医转头问钱太医:“咱们带瓜子了吗?”
钱太医面无表情地回答:“没有。”
“那咱俩算不算空手?”
“……咱们是来请脉的,不是来告状的。”
“那要不要预约?”
钱太医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不用。贵妃娘娘已经替咱们预约过了。”
翠果开了门,把两位太医迎进院子。赵太医走进院子,第一眼看见的是菜地。第二眼看见的是韭菜。第三眼看见的是一只正在韭菜丛里翻蚯蚓的芦花鸡。芦花鸡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
“公主呢?”赵太医问。
“在那边。”翠果指了指东墙根。
楚昭华正蹲在菜地边上给一株刚移栽的番茄浇水。她穿着一件半旧的素青色常服,袖口挽到手肘以上,手上沾满了泥巴。头发用一根筷子随随便便地挽在脑后,额角还挂着一粒汗珠。她抬起头,看见两位太医站在院子里,露出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
“哟,太医大人来了!吃了吗?没吃的话让翠果去烙两张饼。韭菜鸡蛋馅的,昨天刚收的韭菜,新鲜。”
赵太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老臣奉贵妃娘娘之命,来为公主请平安脉。”
楚昭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石桌前坐下,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腕。赵太医在她对面坐下,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然后他的表情就变了。不是变得凝重,而是变得困惑。困惑是因为——这个脉象太正常了。不浮不沉,不迟不数,不大不小,从容和缓。脾胃之气充足,心肝之火平和。这分明是一个每天早睡早起、饮食规律、心情愉快的人才会有的脉象。比他自己的脉象都好。
赵太医以为自己诊错了,换了一只手重新诊。还是这个脉象。他回头看了钱太医一眼,钱太医上前也诊了一遍,同样沉默。昭华公主的脉象不但正常,而且正常得堪称模范。
楚昭华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怎么样?本宫的身体还行吧?最近吃得香睡得着,每天下地干活出一身汗,感觉比及笄之前还精神。”
赵太医收起手指,犹豫了一下:“公主殿下,老臣冒昧问一句——贵妃娘娘说您近来身体不适、精神恍惚,不知这从何说起?”
“哦,那个啊。”楚昭华收回手腕,用帕子擦了擦手腕上被太医手指搭过的地方,“昨天贵妃派周嬷嬷来看我,周嬷嬷在我院子里摔了一跤,非说是我这宫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她。我怕她回去不好交差,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两句,说自己最近睡不好头疼什么的。其实就是客套话。没想到贵妃当真了,还特地请二位来给我请脉——真是太客气了。”
楚昭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到让人无法怀疑,表情坦荡到让人不忍拆穿。赵太医和钱太医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都是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楚昭华这番话虽然说得滴水不漏,但核心意思已经呼之欲出了——贵妃在借邪祟之说,行构陷之实。
“公主身体康健,老臣就放心了。”赵太医站起来,行了一礼,“老臣会将公主的脉案如实记录在案。”他把“如实”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辛苦二位了。翠果,送送两位太医。”
翠果把两位太医送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太医又看了一眼那块牌子。他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块牌子,写得有道理。”然后他背着手走了。
回到太医院,赵太医在脉案上写了一行字:昭华公主脉象平和,气血充盈,无异常。钱太医在旁边看完,也写了一句:同上。
这份脉案在一个时辰之内被抄送了三份——一份给了翊坤宫,一份给了皇后,一份放在了皇帝的御案上。贵妃拿到脉案,看了很久。她把那张薄薄的宣纸翻过来又翻过去,好像能从背面看出什么隐藏的字迹。当然没有。纸上只有两行字。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在打她的脸。
“她的脉象怎么会正常?”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她那种疯疯癫癫的样子,怎么可能正常?”
周嬷嬷不敢接话。她想起昨天在昭华宫里看见的那个画面——楚昭华蹲在火盆前,嘴里念念有词,嘴角确实是往上翘的。那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被什么东西折磨的痕迹。有的是周嬷嬷说不出的一种东西——松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好像天塌下来她也只会抬头看一眼,然后说“哦,塌了,换个天吧”。
“娘娘,”周嬷嬷小心翼翼地开口,“太医院那边……要不要再——?”
“不必了。”贵妃把脉案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太医这个人,是太医院出了名的硬骨头。去年德妃想让他帮忙做个假脉案,他直接回了一句‘老臣只认脉不认人’。他不肯做的事,谁也逼不了他。现在脉案写得这么笃定,我们要是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我们别有用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次失手了。”
“娘娘,那下一步——”
“下一步,先看看。”贵妃端起茶盏,“看看她接下来还会做什么。她不可能一直不露破绽。”
贵妃的判断很谨慎。但她不知道的是,楚昭华根本没有在“藏破绽”。楚昭华根本没把这些招数放在眼里。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她很清楚——所有拿邪祟之说做文章的阴招,最怕的就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世人总说邪祟怕心正坦荡的人,可比起坦荡,更怕的是根本不接这套逻辑的人。而楚昭华自从重生之后,就不按任何人的常理出牌。你拿邪祟说事,她就顺着话头烧纸钱把由头送回来。你出太医牌构陷她心神不宁,她大大方方让你诊脉打你的脸。你出朝堂弹劾牌,她在御书房用韭菜饺子把你的弹劾消解于无形。
你出什么,她都不接招。不是接不住,是懒得接。她会用另一种方法把你的招数变成笑话。而一个能把你的招数变成笑话的人,比一个能化解你招数的人可怕一百倍。因为化解是承认你的攻击有效,只是挡回去了。笑话是直接否定你这套说辞的合理性——你这套把戏,连被正经挡回去的资格都没有。
翊坤宫的那个午后很安静,阳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贵妃那张精致而疲惫的脸上。她坐了很久,然后对周嬷嬷说:“把上次从北狄使臣那里弄来的那包药收起来。”
周嬷嬷愣了一下:“娘娘,那药是——”
“我知道是什么。收起来。暂时不要用。”贵妃端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茶沫,“下毒这种事,必须一次成功。现在她正盯着我们,不是出手的时候。等风波过了再说。”
周嬷嬷低头应了一声,退到后殿去了。贵妃一个人坐在正殿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她在后宫纵横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她让别人睡不着觉。但这次,是她自己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摸到对手的底。以前的楚昭华是什么样的人?温顺的,隐忍的,大度的,好欺负的。现在的楚昭华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她每次以为摸到了楚昭华的章法——邪祟构陷、脉案定罪、朝堂弹劾、宫宴设局——每一次楚昭华都用不同的方式拆招,而且每次拆完,她看起来比之前更轻松。这种人,怎么斗?
“疯子。”贵妃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然后苦笑了一下。不是骂人。是实话。她这辈子斗过精明人,斗过阴险人,斗过笑里藏刀的人。但从没斗过这种把一切都当笑话的人。精明人怕更精明的人,阴险人怕更阴险的人,但疯子——疯子克一切。尤其克那些拿不上台面的阴私把戏。
贵妃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翊坤宫最引以为傲的牡丹园,这是她花了十年心血培育的珍品,每一株都价值连城,被宫人称为“天香第一园”。但现在她看着那些名贵的花朵,忽然觉得它们很脆弱。一场雨就能打落,一阵风就能吹倒,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鸡就能啄个精光。而昭华宫里的那片韭菜,割一茬长一茬。永远不死。
贵妃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和一个公主斗。她是在和一片韭菜斗。
昭华宫里,翠果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兴奋。
“公主!太医走了!什么都没诊出来!奴婢听太医院的小童说,赵太医在脉案上写的是‘脉象平和,气血充盈’——公主您太厉害了!您怎么一点都不紧张?那可是两个太医一起给您诊脉,万一他们真的诊出点什么——”
“能诊出什么?”楚昭华正在把刚炒好的瓜子倒进碟子里,“我每天卯时起床,浇菜一个时辰,翻土半个时辰,施肥半个时辰。吃的是自己种的菜,喝的是井里打的水。比太医院那两个老头健康多了。他们诊不出毛病,因为确实没有毛病。”
翠果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但她又想起一件事:“公主,您昨天跟周嬷嬷说您睡不好头疼——那是骗她的?”
“也不算骗。前天晚上做了个梦,确实没睡好。”
“做了什么梦?”
楚昭华端起瓜子碟,往石桌那边走:“梦到有人往我菜地里倒了一包药。醒来我去看了,菜地没事。”
翠果松了口气:“那还好。只是个梦。”
“嗯。”楚昭华在石桌旁坐下,把瓜子碟放在中间,拍了拍旁边的石凳示意翠果坐,“只是个梦。”她嗑开一粒瓜子,目光落在韭菜地上。那里的土确实被人动过——不是昨天,不是前天,是很久以前。久到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贵妃就是用北狄使臣进贡的慢性奇毒,掺在她每日喝的参汤里。那毒物无色无味,日久伤身,最后暴毙时形似心疾突发,太医院没能查出端倪,也无人替她申冤。这辈子,贵妃确实还没动手。但她昨天派周嬷嬷来试探,就是在为暗中下手做铺垫。所以楚昭华烧了纸。所以她当着两位太医的面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腕。所以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身体很好。非常健康。健康到如果哪天她忽然出事,所有人都会觉得不对劲。
“公主?公主?”翠果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您在想什么?”
“没什么。”楚昭华回过神来,对翠果笑了笑,“在想今晚吃什么。”
翠果掰着手指头开始报菜名:“韭菜炒鸡蛋?凉拌萝卜皮?还有早上剩的馅饼可以热一热——”
“再加一道红烧肉。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的平安脉很平安。”楚昭华把一粒瓜子仁抛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庆祝贵妃娘娘今天晚上睡不着觉。庆祝我们昭华宫的韭菜,又长了一茬。”
翠果笑了。她的公主今天似乎心情格外好,虽然她不太懂公主心情好的原因是什么,但她觉得公主开心,她也跟着开心。菜地那边芦花鸡“咕咕”叫了几声,昭华宫小厨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韭菜的清香混着红烧肉的酱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楚昭华坐在石桌旁,剥着瓜子,等着晚饭,脚边放着一只刚摘下来的南瓜,圆滚滚的,颜色金黄。
那天晚上各宫都很安静。翊坤宫的灯比平时早熄了半个时辰,但没有人觉得贵妃真的睡着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皇帝面前摊着太医院送来的那份脉案,十六个字,两行,写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很久,然后把脉案合上,对身边的太监总管说:“明天让御膳房给昭华宫送两斤排骨。补身体的。平安脉平安,值得吃顿好的。”
太监总管低头应是。他已经不再对皇帝给昭华公主送任何东西感到惊讶了。瓜子、润喉糖、排骨——也许下次是鸡腿,下下次是整只猪。谁知道呢。
昭华宫的灯也还亮着。楚昭华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张新的宣纸。她用毛笔蘸了墨,在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戴华丽凤冠,站在一片牡丹花丛里。标注:贵妃苏氏。然后她在贵妃小人的手里画了一柄刀,刀尖上滴下一滴黑色的液体。标注:暂未使用。
她放下笔,把画折好,塞进书架最深处那个专门用来放“X”画的抽屉里。抽屉已经快满了。
贵妃确实不会罢休。贵妃只是暂时停手,因为楚昭华的疯路子破了她的邪祟招数,因为“平安脉太平安”,因为这一轮的时机被她用一把纸钱烧没了。但下一轮会来。不是邪祟构陷,不是脉案定罪,是更毒的东西。不过没关系。她等着。韭菜已经割了三茬了,根越扎越深,叶子越割越密。而那边的牡丹,每一朵都开得战战兢兢。
那盆烧纸钱的铜盆已经被翠果洗干净收好了,但那股焦糊味还留在空气里,若有若无,像一句久久不散的警告。那句话是——别惹种地的公主。她是疯子。疯子克一切。尤其克那些上不了台面的阴私把戏。贵妃想了一整天,终于想通了这件事。所以她熄了灯。所以她收起了药。所以她选择暂时退让。但她睡不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反复地想一个问题:一个连邪祟之说都半分不惧、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还有什么能让她害怕?
没有答案。窗外虫鸣如织,夜还很长。翊坤宫的牡丹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昭华宫的韭菜在月光下安静地长着。割一茬,长一茬。永远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