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苏念坐在床边。

　　窗帘没拉，窗户朝北。外面灰墙和那排空调外机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最右边那台断扇叶的锈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她看了两秒，站起来穿外套，把床单铺平，被子叠好。出门之前她把词汇书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回桌面，位置和昨天放的一样，居中，书脊朝外。

　　走廊里陈念还没出来。她站在门口等了一分钟，听到隔壁的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你今天比昨天早。”陈念说。

　　“昨天是到的第一天，不一样。”

　　食堂窗口没有红烧肉。苏念打了白粥和一碟咸菜，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洗碗。水龙头拧开，她冲了三遍，摸了一遍确认无油，放回收筐。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到实验室的时候方工已经在了。他站在走廊里，没进去。看见苏念走过来，他从兜里抽出手，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假数据的事，你标的三个漏点我让人清了。测试环境重新做了全量校验，跑了六小时，没有异常。”

　　苏念接过文件夹打开，翻了前两页。“结果呢？”

　　“液压标定参数回归原始基线，没被污染。低温测试环境已经恢复，下个月重新跑一轮。”

　　“不用下个月。”苏念把文件夹合上，“合川那边有设备，这周就能跑。零下三十度，十二个小时，出来结果再判断密封圈是否需要迭代。”

　　方工看了她两秒。“行。我安排。”他没有接回文件夹，“里面还有一个东西，你翻到最后一页。”

　　苏念翻到最后。一张纸，上面是一段简短的检测记录，关于那段被截走的数据包——流量分析显示它在境外服务器的落脚点，除了已知的三层跳板之外，在进入服务器之前还有一个微秒级的缓存节点。

　　“这是第四层？”苏念问。

　　“不能算第四层，更像是一个回收站。数据在那停了一下才被转走。”方工说，“中间停留了零点几秒。如果不是专门查流量精度的，根本不会发现。”

　　苏念没有说话。她把那页纸抽出来单独看了一遍。零点几秒的缓存，意味着数据在被最终接收之前被复制了一份。不是截走的人干的，是另有别人在截那人的东西。

　　“这件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

　　“设备日志是我自己调的。没有经过第二手。”

　　“先不说。”苏念把纸折起来放进外套口袋，“等合川的低温测试跑完再说。”

　　方工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转身走了。

　　苏念走进实验室坐下，电脑屏幕还黑着。她没有开机，只是坐了一会儿。那段被截走的外骨骼数据在境外服务器停留了零点几秒——说明有人在对截取者进行二次截获。截取者以为自己偷到了东西，其实他的成果在被偷走的瞬间又被另一个人抄走了一份。她没有证据，也没有必要追到底。知道有这个层次就够了。

　　上午十点郑国良来了。他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敲门进来的。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和方工的不一样，版型更规整。他在门口站住，没有走进实验室，目光先扫了一圈房间，然后落在苏念身上。

　　“深空信号的事，方工跟我说了。”

　　苏念从椅子上站起来。“信号文件我已经存了，编码规律和频率特征都标注了。”

　　“我看过了。”郑国良走进来，把门带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那段信号第二次出现的时候，你注意到了吗？”

　　苏念顿了一下。“第二次？”

　　“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同一频率，持续了三秒。比第一次短。但确实又出现了。”郑国良站在工作台另一侧看着她，“方工没告诉你？他以为你知道。”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确实不知道。第二次信号出现的时候她正在——她回忆了一下——当时她在听赵磊那边的风声，窗外的，隔着几千公里的气流。她没有看网络，没有调取深空监测的数据，所以她没看见。

　　“我现在知道了。”苏念说，“第二次的波形和第一次比有什么变化？”

　　“频谱没变，强度高了百分之五左右。”郑国良说，“检测站那边自动记录了，但我让人封了原始数据没传出去。”

　　“封了是对的。”苏念说，“这段信号在没确定来源之前，不应该进入常规上报流程。”

　　郑国良看了她几秒。“你知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苏念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但重复出现的信号，要么是固定的，要么是在靠近。如果是后者，频率不会变，强度会变。”

　　“你判断它在靠近？”

　　“不判断。只是陈述可能性。”苏念说，“我需要看第二次的完整波形。”

　　郑国良点了一下头。“晚上我让人送过来。还有一件事——刘教授那边你跟进一下，他说第一批样本的晶格结构分析已经出结果了，比预期稳定。”

　　“我知道了。”

　　郑国良没有多留。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苏念，你刚到第二天。”

　　“第二天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像第二天的人。”

　　他推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远得很快。

　　苏念坐回椅子上。这次她没有放空，她打开了电脑，调出了深空探测器的原始数据频道。她在后台建了一个安静的缓存区，把探测器发回来的所有原始信号流单独分出来存在里面，不经过任何自动分析程序。手动标记、手动筛选、手动解码。

　　她花了十几分钟完成了这件事。做完之后她关掉窗口，打开刘教授发来的邮件——晶格结构分析，附件是四页数据报告和一组显微图像。她看完前三页，停在了第四页。

　　第四页有一句备注，手打的，不是标准报告格式里的内容：“样本在特定温度下出现微弱自发光现象，持续时间极短，目前成因未明。”

　　苏念看着那行字。自发光。短暂。成因未明。

　　她把邮件关掉了。

　　下午她去食堂吃了午饭，炒面，端到窗边坐着吃完。吃完洗碗，走回实验室。回来的时候刘教授的电话打了进来。她没有接，等铃声响完，五秒后回拨过去。

　　“苏念？”刘教授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比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松了一些，“报告你看了？”

　　“看了。第四页的备注，自发光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楚。样本在恒温箱里放着，温度没变，突然闪了一下。设备记录显示光强很低，持续时间不到一秒。我让组里查了电源、环境光、传感器干扰，全部排除。”

　　“后来还出现过吗？”

　　“没有。就一次。”

　　“样本编号发给我。”

　　“已经发了。邮件末尾那行小字。”

　　苏念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确实有一行，字体比其他部分小一号。她记住了那个编号。

　　“样本暂时先别做破坏性测试，”她说，“等下一批材料到了再说。”

　　“你怀疑什么？”

　　“不怀疑。只是需要更多数据。”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坐在椅子上没动。窗外的阳光已经从正午的直射变成了斜射，落在桌面边缘，正好照在键盘右侧。她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那小块星际硅晶残料——她藏在身上的那块，刘教授不知道，郑国良不知道，陈念也不知道。她把它放在掌心里。

　　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不烫，能感觉到。

　　她把它握紧，收进口袋。从前天晚上开始它就一直在发热。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傍晚陈念从外面回来。他今天去了一趟星念科技在京都新设的办事处，回来的时候外套上带着室外的凉气。

　　“刘教授那边有结果了？”他问。

　　“出了初步数据。晶格稳定，还有自发光现象。”

　　“自发光？”

　　“一次。很短。”苏念说，“不一定是材料本身的问题，可能是接触了什么东西。需要更多样本才能确认。”

　　陈念没有追问。他坐进对面的椅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工作台上。“办事处那边的东西，产能报表和下一季度的订单预测，王副总发给我的。”

　　苏念把U盘插进电脑。十秒看完，拔出来推回他面前。

　　“产能跟得上吗？”

　　“跟得上。新产线落地之前，现有产能能撑两个月。”

　　“两个月够了。”苏念说，“三个月之内材料会到，到了之后会有新东西进来。”

　　“什么东西？”

　　苏念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白光。她把U盘放回桌面上。“不知道。等到了再说。”

　　陈念站起来收拾东西。苏念坐在椅子上没动。

　　“今天不回？”他问。

　　“再坐一会儿。”

　　陈念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消失了。苏念坐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块残料——还是温的，和体温一样了，不再比体温高。她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深空信号第二次出现。郑国良亲自来的。残料在发热。刘教授的样本在闪。泄密事件里还有一层没人发现的缓存。所有事情都是第一天第二天就撞上来的。不是巧合。是她到之前这一切就已经在运转了，只是现在她落进来了。

　　苏念站起来，关了灯。走廊白灯在门外亮着，她把门带上，锁好，往楼梯口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她停了一下，往外看了一眼。路灯白晃晃的，一排排亮过去。三个月。

　　她继续走。脚步踩在地砖上，轻的，但每一步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