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峰被赤面猪妖凄厉的啼哭声搅得头疼欲裂,脏腑间翻涌着撕心蚀骨的闷痛。连日奔逃辗转,郁结之气早就在胸腔沉积不散,五脏六腑如同被无形大手反复揉搓碾压,再加上头颅撕裂般的剧痛,一股浓烈的呕意直涌喉头,再也压制不住。
赤面猪妖眼见索命啼哭对冼峰奏效极深,望见他身形摇摇欲坠,当即豁开巨口,嚎啕恸哭不止,妄图凭这蚀魂哭声一举击溃冼峰,取走他的性命。
另一边,冼峰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浊之气终于冲破桎梏,他猛地张开大口剧烈呕吐。连日积滞肠胃的污浊浊气、未曾消化殆尽、裹挟腐败气息的果肉碎渣,混着酸涩粘稠的胃液,尽数自口中汹涌喷薄而出。
猪妖正大张着嘴,朝天悲嚎不止。冼峰呕出的秽物裹挟着浓重酸臭浊气,尽数灌入赤面猪妖大敞的口中。
赤面猪妖的哭声骤然戛然而止,脸上神情瞬息万变,难堪、惊恶、错愕揉作一团,精彩到无以复加!一双赤红眼瞳里的白眼球向下死死瞟着,看清眼前光景——冼峰正在呕吐,污秽之物顺着自己大开的口腔长驱直入,径直沉落腹中。
赤面猪妖想要厉声痛呼,可越是挣扎发力,腹中沉淀的秽浊便越是往脏腑深处沉坠。
冼峰难得吐得这般酣畅淋漓,他竭力向外倾泻,只觉胸腹沉重消散几分,更多秽物源源不断灌入猪妖的口中。
待呕吐稍稍停歇,冼峰抬眼望见眼前呆若木鸡的猪妖,一副失神呆滞的模样,才惊觉自己方才吐出的一切尽数落进对方嘴里。一阵反胃骤然席卷自身,险些再度作呕。赤面猪妖见状急忙俯首趴伏在地,拼命想要将腹中秽物尽数呕出。
此刻索命啼哭已然中断,撕扯冼峰神魂的剧痛烟消云散。他唯恐猪妖再施阴毒术法,双手紧攥虎头火尖枪,枪锋狠狠自赤面猪妖后脑贯入;一枪未落,紧跟着数道狠厉枪芒接连刺穿猪妖后背。
上古神兵所及之处,烈焰轰然腾起。虎头火尖枪名不虚传,赤面猪妖在焚骨烈焰之中翻滚挣扎,凄厉哀嚎响彻四野,只是这哀鸣再也无法撼动冼峰半分心魂。
忽见两颗赤红眼核自猪妖残破躯体内一跃而出,浮荡半空,红光爆射,正要运转术法寻机自救!
冼峰怎会再留半分余地,枪尖横扫而过,两道红光瞬息被烈焰吞噬,顷刻间焚作点点飞灰。
赤面猪妖身躯仰翻在地,嘴唇翕动数下,而后缓缓闭合,世间再无半分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妖兽皮肉灼烧的腐臭气息,刺鼻难耐。
赤面猪妖至死也未曾料到,自己纵横远古的大能,不曾殒于正面搏杀,竟栽在这样一场荒唐意外之中。烈焰翻卷,它庞大的身躯一点点消融,化作满地灰烬。
冼峰目光一瞬不移,紧紧凝视猪妖遗骸尽数散尽,始终未见妖丹元婴显露。想来它乃是天地精气自然孕育的妖物,本就无元婴道胎。
就在这片灰烬之上,一缕淡红色烟雾悠悠升腾,缓缓向着高空飘散。
冼峰默然凝望着那缕红烟,心知这便是赤面猪妖残存神魂。他并未立刻出手,静立原地,静观其变。
红烟见冼峰迟迟不动手,逃窜之势陡然加急,倏忽间烟身自燃,凝聚出一张狰狞猪头虚影,嘶声呼喊:“纣王!饶我一命!放我重返人间炼狱,我愿永受刑苦,寻机转生,求你放过我!”
虚空之中无人回应,红烟依旧滋滋燃烧。
“你这狠毒纣王!早知落得这般下场,我死也不会随你逃出人间炼狱!眼前这人实在恐怖,我死得何等窝囊!无论你究竟是不是焦赞,务必提防纣王!此人卑鄙阴毒,手段狠绝,他之上,尚有更为恐怖的存在,他不过一枚棋子……”猪妖残魂在燃尽前,用尽最后一丝神魂嘶吼警示。
话音消散,红烟燃作虚无,周遭重归死寂,这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终于落幕。
“尔等,没有一个善类!”冼峰胸中愤懑难平,低声斥道。
他心底仍萦绕着方才那场尴尬荒唐的插曲,烦闷不已。
远处,先前被丝线捆缚的孩童睁圆一双眼睛,怔怔望着方才一切,满脸难以置信。
冼峰抬手拭去唇角残渍,又轻轻按了按小腹,确认胸腹间翻涌的不适感稍稍平息,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万万不曾想到,这场死战竟会以这般荒诞的方式收场。先前生死一线的凶险已然抛在脑后,此刻心中只盼寻一湾清溪,洗净一身污浊。
远处孩童扭动捆缚的身躯,朝着冼峰连连示意,求他解开束缚。
冼峰望见孩童满眼好奇打量自己,抬手指向他温声道:“我这便放了你,只是方才所见之事,切莫随意对外人说起。”
冼峰迈步走到孩童身前,用火尖枪枪锋轻轻挑断缠绕周身的禁制丝线。孩童挺身站起,舒展僵硬筋骨,小脑袋轻轻晃了晃。一身褐色短褂干净利落,一双眼眸清亮剔透,小巧鼻尖微翘,嘴唇嘟着,耳尖生得尖尖细细,乌黑发丝编成细密碎辫,正满眼新奇地上下打量冼峰。
“大哥哥,你方才和那个坏人是在做什么?你的嘴,还有他的嘴……”孩童还要追问不休。
冼峰连忙出声打断:“小友,你也看见了,这恶妖张大嘴巴施展邪术加害于我,我恰巧胸中不适呕吐……”话说到此处,反胃之感再度涌上喉头。
“罢了,不提这些。恶妖已然伏诛,你速速回去寻你的父亲,他必定心急如焚,日夜担忧你的安危。”冼峰转开话头。
“你认得我爹爹?”孩童眨了眨眼。
“你名何月儿,父亲唤作何泽,没错吧。”冼峰说道。
“正是!看来你当真认得爹爹。我原本苦苦央求这恶妖传授我本事,谁料他反倒掳走我,要挟爹爹为他作恶!”何月儿小声说道。
“眼下祸事已了,你可以归家了,我尚有前路要赶。”冼峰说道。
何月儿听罢,沉默片刻,径直走到冼峰面前,双膝重重跪倒在地,横身拦住他的去路。
“你意欲何为?”冼峰眉宇微蹙,心生不解。
“我要拜你为师,习得本事,离开这片天地。”何月儿语气清冷坚定。
“这般姿态,岂是求人传道的模样?况且我自身也无师门传授。”冼峰轻叹。
此言非虚。自冼峰踏足修行之路,唯一引路之物便是一卷古旧拳经,一身法门大多是于生死磨难之中自悟得来。
“世人都说你是宇宙之子,何须凡俗师父?”何月儿抬眼说道。
“何月儿,你此言何意,我全然不解。”冼峰眉头紧锁。
“此乃天机,不可轻言泄露。如同我一般,我受此地日月精华孕育而生。可我不能永远困守此处,我父亲只通晓树妖一脉天赋本能,并无完整修行法门可以教我。”何月儿低声道。
“此地灵气充盈,倒也适宜你潜心修行。我可将从古经之中参悟的道意传你几分,日后能领悟多少,全凭你自身机缘造化。”冼峰沉吟片刻说道。
“太好了!多谢师父!”何月儿当即重重叩首。
“不必急着谢我,我当先禀告天地。”冼峰道。
冼峰转身面朝苍茫天地,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叩下三个响头,将心中收徒传道的心意默默道出。天地寂寥无声,没有半分异象回应。
冼峰站起身道:“天地未曾示警阻拦,我便当它应允了。”
“徒儿何月儿,再次拜谢师父!”何月儿又一次郑重向冼峰行礼。
“好了好了,礼数足够了。”冼峰抬手虚扶。
“你且端坐,我这便传你道意。”
冼峰将手掌轻轻覆在何月儿头顶,心中默诵古经经文。那卷古经早已融于冼峰识海深处,唯有以神魂引渡之法,方能传授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