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鸢的课,跟北平城里任何一位先生都不一样。
别人教书在学堂里,他教书在大街上。
当天晚上他就把韦秦州从书房里拎了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桐花胡同,混进了前门大街的人流里。
腊月里的北平,街上的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走路,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卖糖葫芦的、卖烤白薯的、拉洋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闹哄哄的一片。
计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话。
“现在开始,别跟着我,我走我的,你走你的,试试你能不能在这条街上把我找出来。”
说完他拐进了一条小巷,等韦秦州追过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空荡荡,人没了。
韦秦州站在巷口,心跳快了半拍。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慌张压下去,开始沿着大街往前走。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摊位、每一扇门面、每一个行人的背影,试图从那些灰扑扑的棉袍和中山装里找出那个熟悉的身影。
找不到。
计鸢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他在前门大街上来回走了两趟,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他第三次路过一个卖炒肝的摊位时,后脑勺突然挨了一巴掌。
“死了。”计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这条街上走了两趟,头一回用了十二分钟,第二回用了九分钟,这么长的时间,够你死三回了。”
韦秦州转过身,看见计鸢端着一碗炒肝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甚至穿着一件跟出门时不一样的外套——出门时是藏青色的中山装,现在换成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袍,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的。
“您什么时候换的衣服?”韦秦州问。
“就在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的时候。”
计鸢用筷子搅了搅炒肝,挑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蹲在那个修鞋摊子后头,你从我面前走过去两回,看都没看我一眼。”
韦秦州回想了一下,确实有个修鞋摊子,摊子后头确实蹲着一个人,但他当时扫了一眼就略过去了,根本没往脑子里记。
“人的眼睛是最靠不住的。”
计鸢把空碗还给摊主,从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手:“你以为你在看,其实你没看,你以为你记住了,其实你没记。你只是在你的脑子里找我的样子——藏青色中山装,三十来岁,比你高半个头。我把衣服一换,蹲下来,你就认不出了。”
韦秦州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计鸢说的是对的。
“再来。”计鸢把手帕塞回兜里,转身往天桥的方向走。
“这回换个规矩,你跟着我,别让我发现,如果我回头的时候看到你了,或者你把我跟丢了,晚上回去加抄五遍《说文》。”
他说完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三拐两拐就混进了人群里。
这回韦秦州学聪明了。
他没有紧跟着计鸢的背影,而是先记住了他的行走方向,然后快步走到街对面,借着对面一排店铺的橱窗和玻璃门观察街对面的情况。
他把视线的焦点拉宽,不去盯某一个具体的点,而是让整条街的景象同时进入视野——这是他以前学过的技巧,叫做“散焦观察”,不盯着看,反而能看到更多。
果然,他看到了计鸢。
计鸢在街对面的一家布庄门口停了一下,借着看布料的机会侧头扫了一眼身后,确认没人跟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发现街对面的韦秦州,因为他只看了身后,没看对面。
韦秦州保持着三十米左右的距离,跟着计鸢穿过了三条街。
他学会了利用路边停着的黄包车做掩护,学会了在拐角处停顿半秒再探头,学会了在人群密集的地方稍微拉近距离、在人少的地方适当拉开。
走到天桥附近的时候,计鸢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来往的人流。
韦秦州在他转身前的一瞬间闪进了一个卖风筝的摊位侧面,后背紧贴着木板墙,一动不动。
他听着自己的心跳声,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慢慢探出半张脸。
计鸢还站在原地,但目光已经不在他藏身的方向了。
他的表情有些意外,好像没料到韦秦州能跟这么久。
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朝韦秦州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
“出来吧。”
韦秦州从风筝摊后头走出来,穿过人群走到计鸢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计鸢上下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前练过?”
“书上看过。”韦秦州说。
“又是书上?”计鸢哼了一声,但这次没有扇他后脑勺。
“从布庄开始你就跟上了,在第二条街的拐角你没急着探头,在天桥入口你知道拉远距离——这些事书上学不来。你以前在哪儿练的,我不问,你也不用编,但有一样你得记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指着韦秦州的胸口,声音压得很低。
“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受过什么训练,到了我这儿,就守我这儿的规矩。我不管你从前是龙是虫,在我手底下,是龙你盘着,是虫你趴着,明白吗?”
韦秦州看着计鸢的眼睛,那双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警告,有审视,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于期待的东西。
“明白。”他说。
“明白就好。”计鸢收回手,转身往回走,“回去做饭,我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