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带走了。
不是放回书架。不是放在桌上。是拿着走出房间。那双手握着它，书脊朝下，封面贴着手指内侧，封底朝外。感觉到自己的重量被那双手承接——不是被压。是被托着。那种触感和书架上完全不同。书架是静止的。固定的。不变的。那双手是活的，会微微调整角度，会因为步伐的节奏轻微晃动。第一次知道，可以被移动。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像心跳声在胸腔里反弹。感觉到空气的变化——走廊里的空气比书架所在的房间更凉。更流动。风从某一个方向吹来，拂过封面的边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指在试探是否还醒着。没有醒。只是被带着走。
然后光线变了。不是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种窄窄的光线。是更宽的。更亮的。从许多方向同时照过来——天花板上的灯。窗外的天光。墙壁上反射的间接光。被那双手调整了一下角度，封面朝上，像被捧着。第一次看见自己所在的空间。不是看见内容。是看见光。那些光落在封面上，沿着折痕流动，照亮那枚暗红色的螺旋。光让意识到自己的颜色不是一直以为的那种白。是泛黄的。旧纸浆的米色。一直以为自己是白的。现在才发现，已经被时间染过了。
然后被放在一个平面上。不是书架。是桌面。那双手把书放下，封面朝上，折痕对准桌面的某一条纹理。感觉到桌面的材料——比书架更光滑。更凉。像是木头上涂了一层清漆。那双手松开了它。独自躺在桌面上，周围没有其他的书。没有书架。没有相邻的书脊。没有那些低频的振动。第一次感觉到“孤独”这个词。不是等待的孤独。是没有同伴的孤独。
那双手离开了。脚步声走远。但知道，那双手没有走出房间。只是走开了，去做别的事。独自躺在桌面上，感受着光线在封面上流动，感受着桌面的凉意从封底渗进来。开始等待——不是等被翻开。是等那双手再次回来。但不知道，这次等待会持续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另一整个季节。不知道。只能躺在那张桌面上，等待那个还不认识的地方，变成认识的地方。
（第十卷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