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天来得比南边晚,但还是来了。
最开始是一棵草。从古堡祭坛的石缝里长出来的,细得几乎看不见,叶尖嫩黄的,尖的。莎莉蹲在旁边看了很久,没碰它。怕一碰就断了。
第二天又长出来几棵,第三天多了十几棵。它们沿着祭坛的石缝往外爬,先是伸出一只脚,看见没人拦,才敢把整个身子探出来。老人每天早上都坐在祭坛旁边看那些草,偶尔伸手拨一下土,让根系透透气。他没说过一句话,但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傍晚最后一个走。
楚寻开始砍柴。古堡周围那些被雷火劈断的老树,树干已经枯透了,一斧头下去就裂成两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古堡门廊下面,码得整整齐齐,一堵矮墙。莎莉有时坐在门廊上看他砍柴,看他把袖子卷到手肘上面,斧头抡起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在道袍下面清晰可见。他砍完一摞柴,直起腰,回头看她一眼,又把袖子放下来,去捡下一根木头。
她没说话。他也没说。
有一天傍晚,楚寻把最后一根柴码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肩挨着肩,看着远处那片正在变绿的雪原。雪已经退到很远了,只在最高的山顶上还留着几片白,像没洗干净的碗沿。
楚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纹路还在,只是淡了,像被水浸过的沙滩上的印子。他试着攥了一下拳,感觉到一股极细的跳动从掌心里传上来。
莎莉侧头看了他一眼。“还在跳?”
“在跳。”楚寻说,“但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镜壁在跳。现在是它自己在跳。”
莎莉没有追问。她转回去看着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的道基还在吗?”
楚寻沉默了一瞬。“不在了。”
“那你现在算什么?”
楚寻想了想。“算一个人吧。”
莎莉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嘴角的弧度在暮色里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做什么?”
楚寻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融化的雪原,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先把古堡修好。然后看看那些草能长多高。”
莎莉没有再问。远处,老人正从祭坛那边走回来,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草叶,在暮色里晃晃悠悠的。他走到门廊前看见他们,停了一下,点了点头,又继续往前走。
风从南方吹过来,带着一种莎莉三百年没有闻到过的味道。湿润的,发甜,像泥土被翻开来时从深处涌出来的那股气息。
她坐在他旁边,看着最后一抹暮色从雪原尽头退下去。胸口那块压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彻底挪开了。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知道坐在这里,旁边有个人,远处有草在长,风是温的。
暮色退尽之后,星星在头顶亮起来,一颗接一颗,密了。
楚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明天去镇上买些钉子。古堡的屋顶要补。”
莎莉跟着站起来,拍了拍后腰上的灰。“我跟你去。”
“你的耳朵怎么办?”
莎莉伸手摸了一下发间的狼耳。她想了想:“戴帽子。”
楚寻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莎莉三百年里第一次看见他那样笑。
夜里风大了些,把古堡残破的窗棂吹得吱呀响。莎莉躺在楚寻清理出来的一间石室里,身下垫着一层晒干的苔藓,盖着老人从地洞带来的兽皮。她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裹着冰碴的呼啸,是那种吹过草叶时发出的、沙沙的,远处有人在翻书。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夜里,很轻,在找路。
她听着那个声音,睡着了。
没有梦。没有惊醒。
她翻了个身,背贴着墙。墙是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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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