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是陌生的。比书架更平。更宽。更空旷。没有相邻的书脊。没有那排低频的共振。没有其他书的重量压在旁边。只有自己，躺在一片开阔的平面上，像一个被单独放在空地上的人。
光线在桌面上移动，比在书架上移动得更快。没有窗帘的遮挡。没有书架的阴影。光从窗户直接照进来，划过桌面，像一只不停移动的手。开始熟悉那种光线的节奏——早晨从左边来。中午从正上方。黄昏从右边走。和书架上的光不一样。书架上的光是斜的。被窗帘筛过的。桌面上的光是直的。毫无遮挡的。开始认识桌面。
桌面有纹理。比书架更细密。更均匀。木纹沿着桌面的长边延伸，像河流的走向。能感觉到那些纹理在封面底下微微隆起，像骨骼。开始记忆那些纹理的位置——哪一道纹路在折痕的正下方。哪一道纹路在螺旋的旁边。开始用那些纹理来定位自己，就像曾经用书架上的灰尘痕迹来定位自己一样。
灰尘也来了。不是书架上那种细碎的灰。是桌面上的灰尘——更粗。更杂。带着空气里飘浮的各种微粒。一粒灰尘落在封面上，像一颗极小的种子。然后第二粒。第三粒。灰尘开始堆积，沿着折痕的走向排列，像一道微缩的河床。感觉到灰尘在慢慢覆盖它，像时间在慢慢地写它。在被桌面记住，不是通过被人抚摸。是通过被灰尘覆盖。
但还记得书架。记得书架的木纹。记得旁边那本书的低频振动。记得整个书架都在等的那种感觉。桌面没有那种感觉。桌面不等待。桌面只是承接。第一次意识到：书架在等，但桌面不会等。桌面只是让东西待在上面，直到被拿走。
光从右边消失了。黄昏了。桌面开始变暗。变凉。独自躺在暗下来的桌面上，感觉到灰尘在封面上落得越来越密。开始等。但不是等被翻开。是等天亮。等光再一次从左边来，划过桌面，照亮折痕。曾经以为等待是在等一个人。现在明白了，等待不一定有对象。等待可以只是等待天亮。
（第十卷第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