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招娣做了酸野来学校。
下课后,她把装有酸芒果条的袋子掏出来递给梅珍,林梅珍呛得咳了两声,她们边聊天边吃了起来。
到了课上,袋子里只剩半根。她一个手拿着那半那在我抽屉处,眼神示意。我把书本支棱起来,瞟了一眼转身写字的林老师,低下头咬了进了嘴里。李招娣把粘有辣椒面、芒果汁水与我口水的手擦在我的衣服上,随后装作没事样的继续听课。
后来隔了两天,她又带了一袋,这回辣椒面匀了。她没递给我,搁在桌角,自己拿了一根咬着。袋子冲我这边敞着。我试探地伸出了手,她没拦。从那以后,她带酸野的时候都会把袋子往桌角搁,敞着口。
有时候我拿,有时候不拿,她不管。
上课的时候我偶尔会碰一下她的胳膊肘,指指她本子上的某道题,意思是这道你会不会。她会的话就点个头;不会就摇头,这时我就把写好的本子往她那里推,当两个人都不会,就都抬头看黑板了。
课间去上厕所时,碰上面就一起走段路,说两句。说的都是"今天作业多不多""林老师是不是又拖堂了"之类的。不多不少,刚好够从厕所走回教室。
周末早上我到河边打水。
我看着林梅珍的背影,她裤腿卷到膝盖,脚踩在水里,桶也搁在水里。我走到她身旁,她侧脸对着我,碎发从耳边落下来,垂在脸颊旁边,她没别上去。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各守着各的桶。谁都没先开口。
林梅珍弯腰把桶提起来,水从桶沿晃出来,溅在她的裤腿上。她把桶搁在岸上,转头看着我。
“今早日头毒。”
“嗯。”
我还想再接着多说点什么,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别的:"你阿妈送的菜吃完了。"
"下回再拔多了,还给你家送。"
“很好吃。”
“嗯。”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各自提着各自的水。河水哗哗,盖住了别的声音。
秀萍姐挑着担子过来的时候,我跟林梅珍还在岸边。
担子一头是喜妮,坐在竹筐里,她手里拿着一根稻草;另一头是空桶,晃晃荡荡。她穿着旧校服改成的褂子,袖口卷到小臂。
"你们两个杵这儿干啥?打水?"
她把担子搁下来,扁担搭在肩上,两头落地。喜妮在筐里晃了一下,抓住筐沿稳住了,就把稻草往嘴里塞,想尝尝味。秀萍姐伸手拍开她的手,"脏。"
林梅珍像是得救了一样,顾不上桶里洒出的水,凑过去逗喜妮,"叫姐姐。"
喜妮喊了一声后,稻草丢到了水里,她两只手开始去够秀萍姐的褂子角。秀萍姐转向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你前阵子去镇上了?"
"嗯,带弟弟打针。"
"娃娃好带了没?"
"还行,现在哭几声就睡了。"
秀萍姐弯腰打水。她弯腰的时候褂子后腰处绷紧了,露出一段黑印子,我眯着眼睛仔细看,越看越熟悉,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她打了一桶水,倒在竹筐另一头的空桶里,又打了一桶,倒进去。两桶水把扁担压弯了,她挑起来,肩膀往上耸了一下,稳住了。喜妮也跟着坐稳了,扁担不再晃动。
"中午来我家,"她说,"我拍黄瓜给你们吃。"
没等我俩答话,挑着担子走了。
午后,秀萍姐家院子。
喜妮在竹席上翻来翻去,不肯睡。林梅珍拿稻草编了个蚂蚱递给她,她抓过去看了看,笑盈盈地挥动着草蚂蚱,口里喊,“谢谢阿姐。”秀萍姐从屋里端着碗走过来,顺手拍了一下喜妮的屁股,"叫梅珍姐。"
喜妮放好草蚂蚱,站起来去够碗里拍黄瓜。
秀萍姐把碗搁在小桌上,"吃吧,刚拍的。"黄瓜切得薄,蒜泥和醋拌在一起。林梅珍先拿了一片,我等她手缩回去了之后才抬手拿。
秀萍姐拿着个板凳,坐在门外,她从旁边摸出件小褂子和一根针线,开始缝。喜妮吃了几口拍黄瓜,在竹席上滚了几圈后,闭上了眼,渐渐睡了过去。
屋里安静下来。
我一声不吭的走到秀萍姐身边,蹲下来看她缝东西。
"你俩咋了?"秀萍姐头也不抬。
"没咋。"林梅珍听到声后,立马答了出来。
她把线拉紧,咬断线头,"我跟喜妮也这样,莫名其妙就不好了,又莫名其妙就好了。"
林梅珍拿黄瓜的手顿了一下。
"后来好了也没回头问当初为什么不好,"她拿起另一块布,"问不出来,问了更不好。"针在布里穿来穿去。梅珍低头吃黄瓜,没接话。我盯着秀萍姐的手看,心里记着针法。
秀萍姐见我一直蹲在她旁边,回过头望了眼拿着一片拍黄瓜的梅珍。她低声让我去柴房帮她拿稻草垫筐。
我走进柴房,里面黑压压的不透气,只有门缝漏进来一条光。稻草堆在墙角,上面压着几块木柴。我蹲下来抽稻草,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走近后蹲了下来,从稻草堆里抽了一根,在手里搓。搓来搓去,搓出了细丝。
她突然停了手,稻草屑落在地上,"我们到底算和好了没?"
原来是林梅珍进来了,我没抬头:
"什么?"
"你上学都没找我聊天。"她把稻草搓成一股,又拆开,"我看见你主动跟招娣搭话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就跟早上说日头毒差不多。稻草被搓得起了毛。
"招娣跟我玩的时候,时不时问我到底有没有跟你和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门缝的光细细地落在地上,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飘。
我从稻草堆里抽出一根,在地上划。柴房地上的土很夯实,划不出印子,只有一道浅浅的灰痕。
"我怕你不乐意我找你。"我说。说完了觉得不准确,又紧接着补了一句,"就像是只给你搭理我,不给我靠近一样。"
林梅珍没回话,我侧头看她,她正盯着手里的稻草,嘴角撇得低,不满地翻了个白眼:
"那你得先过来找我再说,"她声音不由地低了下去,"这事哪有个准头。"
她挪着脚,靠近了我些。我们肩膀碰着肩膀,隔着两层布。我的肩膀比她的瘦一些,怕骨头硌人。稻草的碎屑落在裤腿上,一时都没来得及去拍。
我把头轻轻靠在她肩膀上。
她没动。
没躲开,也没把头靠过来。就是没动。
我们从柴房出来的时候,日头偏了。
秀萍姐还坐在凳子上缝,把屋里装着黄瓜的碗拿了出来。她看我俩出来,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碗往我们这边递,"多吃点,吃不完就浪费了。"
我接稳后,梅珍拿了一片。
秀萍姐又拿着针在布里穿来穿去,嘴里念叨,"锅里还剩有半碗粥,晚上喜妮吃……"
梅珍一边嚼黄瓜一边问:"你想回去念书不?"
秀萍姐的针停了下、又穿进去,"想有啥用?"她咬断线头,拿起小褂子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针脚,"再说,我都快忘了课本长啥样了。要真能去,还指不定会不会。"
我认出那黑印子到底是什么了,是反着的印刷体,从旧书页上拓过去的。我开口说道,"你后腰上不是还有墨水印。"
秀萍姐低头看自己后腰,扭了扭身子,看不到,伸手去摸,"哪儿?"
"左边,靠腰那块。"
她手伸到后腰搓了两下,"泥点子吧,洗了好几回了。"她笑了,嘴角往上提了提,提上去以后又落下来。她把小褂子叠好,搁在膝盖上,"你俩吃完了帮我把喜妮看着,我去把衣服收了。"
她站起来往竹竿那边走,褂子后腰那块墨水印对着我们。我看着那个印子,反着的字应该只有从里面才能读正。我读不出来,字太小了,而且不全,只有半个字,看不清是什么。
梅珍把碗里的黄瓜吃完了,拿进屋里搁在桌上,手指头蘸了点碗底的醋,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真酸。"
道别后,我俩走到榕树底下,梅珍止住脚步,仰头看天,"像不像你画的太阳眼?我可记得清了。"
"太阳就是太阳。"
她继续望着太阳。
"大家好久都没——"她开口说了半句,我就伸手去盖她的眼睛,手离她眼睛还有一截距离,没贴上去,"别看了,等会眼泪逼出来了。"
"你盖不完,"她没躲,"光都透进来了。"
"我没想盖完。"
她侧过身子,从我的手指缝里钻出来,轻声笑着,"你刚才怎么不跟我一起看太阳?"
"榕树的叶子挡住了。"
我和梅珍一起往回走,走到她家院门口。
"今晚我送菜给你,"她说,"我阿妈下午去拔萝卜,肯定拔多。"
"你阿妈种菜向来有数。"
"这回是真拔多了。"
梅珍说完推门进去了,门带上,留了一条缝,又从缝里伸手把门关严了。
我看见门关严后,往家走去。
路上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抬起了头,太阳被云浅浅地盖住了,光从云后面透出来,云的边沿亮了一圈,亮的那圈不规则,像被揉过的纸。
和好了。
我在心里说了这三个字,没有出声。说出来怕就不算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