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账本边角吹得翻了一下。
王富贵脑袋一歪,醒了。嘴里还压着半块冷烧饼,腮帮子陷进去一块,像被谁捏过似的。他眨了两下眼,视线落在摊开的纸上——“预计三日总亏损:超五十万灵石”。
他吸了口气,想喊,又咽回去。
苏默坐在竹椅上,闭着眼,手指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屋外街道早空了,只剩几片湿脚印和灵果核黏在地上,月光斜着铺进来,照到门槛就断了。
王富贵搓了把脸,手肘撑桌,突然压低嗓门:“老板。”
苏默没睁眼。
“我刚想起来……情报网的事。”
这回苏默眼皮动了动,缓缓掀开一条缝。
“四域都通了。”王富贵舔了下干裂的嘴唇,“北域药市、西境散修集、南荒坊街,全埋了眼线。消息今夜刚汇上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中域……有点怪。”
苏默坐直了些。
“不闹事,不传话,也不派人来查。就是……有人在看。”
“谁?”
“不知道。不像丹鼎宗的手笔。那股势力……比丹鼎宗还老。”
苏默冷笑一声:“比丹鼎宗还老?你当是挖古墓呢?说个准数。”
王富贵挠头:“没法准。但按各地老人的说法,丹鼎宗立派才八百年。而中域那股力,没人说得清起始年份。有说法是三千年前就有影子了,只是从不露面。”
他抬头看了眼苏默:“所以我说……可能比盲老还老。”
话音落,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
盲老不知什么时候来了,靠墙站着,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的一道褶。
“不是‘可能’。”他说,声音像砂纸擦过石头,“是确实。”
王富贵脖子一缩。
“那是天道监察使。”盲老往前挪了半步,灯光照到他空洞的眼眶,“他们不做事,不说话,也不出手。就站远处看着。看你起,看你落,看你兴,看你亡。”
他顿了顿,像是在听风里的回音。
“归墟龙族覆灭前,他们也这样看过。”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连风吹纸页的声音都停了。
苏默盯着盲老:“你说他们看过……那为什么不拦?不救?”
“因为他们不是来救人的。”盲老摇头,“他们是来确认的——确认你有没有打破规矩。一旦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他们就会让所有人知道,什么叫‘自取灭亡’。”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那咱们现在……算不算动了?”
“早就动了。”盲老嘴角扯了一下,“你倒贴收草,免费泡脚,让散修挺直腰杆走路。这些事,在他们眼里,都是‘不该有’的。可他们还没动,说明还在看。”
他抬手摸了摸木杖顶端:“看你能走多远,看你会不会自己停下。”
苏默低头,手指慢慢搓了搓。
不是算钱的那种搓,是皮肉摩擦的细响,像在试某根神经还通不通。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咱们在明处泡脚,他们在暗处盯梢。他们比你活得久,比你知道得多,还比你冷静。”
盲老点头:“而且他们不怕等。”
王富贵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左右张望:“那他们人呢?在哪?”
“不在哪。”盲老淡淡道,“他们不需要站你面前。他们只要‘存在’,就够了。”
空气沉下来。
苏默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夜空干净,无云,无星,只有月亮悬着,像个不会眨眼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一幕——五城坊门口排成长龙的人,脚踩进桶里时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松下来,像卸了三十年的担子。
那时候他觉得值。
现在他觉得,有人一直在记账。
一笔他看不见的账。
王富贵抱着账本,手心出汗。他习惯性想翻页,却发现指尖发僵,翻不动。
“老板……”他声音有点虚,“那咱们……还继续亏吗?”
苏默没答。
盲老却先开了口:“你要怕,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关了坊,散了人,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他们看了,也就走了。”
苏默嗤笑一声:“装?我装得了吗?东域五城两千多人今晚睡了个好觉,明天一早全城都会传——有个叫苏默的傻子,真敢白送。”
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们要看?”他望着天,“那就看呗。我又没偷没抢,没逼人跳崖卖肾。我就是让人歇会儿脚,喝口热汤,做个好梦。”
他回头,冲盲老咧了下嘴:“你说他们是天道监察使?听着挺吓人。可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敢做,那我还穿回来干嘛?前世累死,今生缩头?”
盲老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松了口气的笑。
“那你最好别指望他们讲理。”他说,“他们不讲理。他们只讲‘秩序’。你越舒服,他们越觉得你乱套。”
“行啊。”苏默耸肩,“那我就乱给他们看。”
王富贵看看苏默,又看看盲老,忽然觉得胸口一热。
他低头翻开账本,笔尖蘸墨,刷刷写下一行字:“**今日新增亏损预算:二十万灵石,用于明日凝神香升级。**”
写完,他抬头:“老板,我刚想起来,中域那边有个老香铺,祖传的安神配方,市价三十灵石一包。咱们要是收,给多少?”
“一百五。”苏默说,“现结,倒贴跑腿费。”
王富贵眼睛亮了:“好嘞!这就传令!”
他刚要起身,盲老却突然开口:“等等。”
两人一怔。
盲老站在原地,耳朵微动,像是听见了什么极远的声音。
“他们还在看。”他说,“而且……这次看得更久了。”
屋里一下静了。
苏默没动。
王富贵握着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
风穿过堂屋,吹动盲老的衣角。
他拄杖转身,脚步无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三千年了。”他说,“我第一次看到有人不怕被看。”
说完,人已没入黑暗。
屋里只剩两个活人。
苏默依旧望着窗外。
王富贵低头盯着那团晕开的墨迹,喃喃道:“一百五……够买三包了……咱们这是往火坑里跳啊……”
苏默忽然开口:“跳得不够狠,才真会烧死。”
王富贵抬头,见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痞笑,可眼神一点都不懒了。
他忽然不想问下一步怎么办了。
因为老板已经做了选择——
继续亏。
亏到天上看不下去为止。
苏默收回目光,重新坐下。
竹椅吱呀了一声。
他不再搓手指。
而是静静坐着,像在等。
等风再起,等天再变,等那双无形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眨一下。
王富贵抱着账本,不敢出声。
他知道,有些事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不再是跟丹鼎宗斗,也不是跟灵材商掰手腕。
是从现在开始,他们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有人在天上记着。
他悄悄把刚写的那行字用袖子盖住,生怕被谁隔着夜空看见。
屋外,月光依旧。
一片落叶轻轻打了个旋,落在“东域第五分坊”的铜牌上。
屋内,灯还亮着。
苏默闭上眼。
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
可谁都知道,他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