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你找我,还是我找你?
她的声音在凝固的夜色里掷地有字,仿佛不是数数,而是叩响了某种仪式的鼓点。
“等等。”
我伸手,按在了她蓄势待发、即将挥剑斩门的手臂上。
触感冰凉,是她法剑剑鞘传来的寒意,更是我此刻心境的写照。
萧清雪猛地转头看我,眼中锐光如刺:“他就在里面!”
“他在等我们进去。”我松开手,用手背随意抹去嘴角那点腥甜。
铁锈味在舌根化开,反而让头脑更加清醒。
我盯着那扇在黑暗中沉默的、锈蚀的铁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大概没什么温度:“一个精心布置、用‘遮蔽天机符’专门对付正道修士的老巢,会这么容易被我们用野路子‘咒术’找到?还会这么安静地等着我们上门‘数三声’?”
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萧清雪听清每一个字。
“他不是想躲,”我顿了顿,看着门板上那些斑驳的锈迹,它们在稀薄的星光下,像凝固的血,“是怕我们不进去。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核心据点。这是一个局,一个特意为我——或者说,为‘缝尸人’准备的,请君入瓮的局。”
萧清雪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绷出青白色。
她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但眼中的战意并未消退,只是变得更加锐利、更加警惕。
就在这时——
“嘎吱——呀——!!”
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仿佛金属骨骼被强行扭断的摩擦巨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寂静!
那扇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卷帘门,竟然自己动了!
它并非被猛地拉开,而是以一种缓慢的、匀速的、带着冰冷机械感的姿态,向上卷起。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屑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在门外路灯残存的微光照射下,形成一片朦胧的、污浊的帘幕。
门后,是更深的黑暗。但黑暗并非空无一物。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逆着外面微弱的光,只能看到一个瘦高的轮廓。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佝偻着背,姿态随意得像是刚遛弯回来。
随着门完全开启,他往前走了半步,略微脱离了最深沉的阴影。
是个男人。
看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脸颊瘦削,颧骨很高,穿着一件款式普通的黑色夹克,敞着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T恤。
头发有些长,凌乱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他抬起手,拍了拍掌心的灰尘,动作轻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们。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他的脸,也看到了他的笑容。
那不是正常的笑。
嘴角咧开的弧度很大,甚至有点夸张,但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
那双眼睛不大,眼白上布满细密的血丝,瞳孔颜色很浅,像是褪了色的玻璃珠。
他看着我们,那笑容里充满了某种病态的、欣赏猎物踏入陷阱的愉悦,还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
他的目光先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扫过萧清雪,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啧。”他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咂摸着什么味道,“不愧是‘缝尸人’一脉的正根儿传人,反应就是快,‘咒身替命’这种偏门玩意儿都使得出来,还真的让你摸到这儿了。”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语速不快,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令人极其不适的腔调。
“自我介绍一下,韩松。”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虚虚地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点了点我们所在的方向,“记住了,免得待会儿进了门,还不知道是谁招待的你们。”
萧清雪上前一步,法剑虽未出鞘,但剑意已如出鞘般凌厉刺出。
“王博文,是不是你杀的?”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王博文?”韩松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夸张的回忆表情,随即笑容更盛,露出略微发黄的牙齿,“哦,你说那个老家伙啊。是啊,怎么不是呢?”
他承认得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那老东西,知道得太多,胆子又太小。让他跟我们干点大事,他不敢;放他走吧,又怕他管不住那张破嘴。你说,这种人,留着不是祸害是什么?我帮他解脱了,他该谢谢我。”
“你!”萧清雪气息一窒,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韩松却根本没看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牢牢锁定了我,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和不容置疑的意味:“倒是你,林默。我老大对你,可是感兴趣得很呐。”
老大?
我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学着他的样子,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感兴趣?感兴趣怎么把我朋友弄成‘石心咒’的标本?还是感兴趣怎么把我师傅请去‘做客’?”
“都有,都有。”韩松哈哈一笑,笑声干涩,“不过呢,兴趣归兴趣,邀请归邀请。我老大说了,想请你过去,面对面,好好聊聊。”
“聊什么?”我向前走了半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与仓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阴风呜咽混在一起,“聊怎么用邪术控制几个可怜虫当炮灰?还是聊怎么把这座城炸个底朝天,来给你们那点见不得光的计划祭旗?又或者……”
我盯着他那双兴奋得微微发亮的浅色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聊聊,我师傅林正英,到底被你们弄到哪儿去了?”
韩松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么一刹那。
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被精准戳中心思的、带着赞赏的愕然。
随即,那愕然化作更加浓烈、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病态兴奋。
“啪!啪!啪!”
他居然又拍起了手,慢条斯理,掌声在空旷的仓库门口回荡。
“厉害,厉害啊林默。”他啧啧称奇,眼里的血丝仿佛都在跳舞,“看来你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要多。那就好办了,太好办了。”
他停止拍手,双手重新插回夹克口袋,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压低了却足够清晰的语调说:“你猜得没错,你师傅林正英,确实在我们那儿‘做客’。至于他老人家现在过得怎么样……”
韩松顿了顿,享受般地看着我的表情,尽管他知道我可能根本没露出什么表情。
“是舒舒服服地喝茶聊天,还是……别的什么样子,”他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像小钩子,试图勾出人的心慌,“那就得看你,林默,配不配合了。”
他说完,不再看我们,仿佛已经笃定我们会跟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们,面向仓库深处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迈开了步子。
瘦高的身影即将被黑暗吞没前,他右手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手腕随意一抖。
“啪嗒。”
一件东西被他漫不经心地抛出,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仓库门外,就在我脚前不到一米的地面上。
那是一个烟斗。
黄铜的斗钵已经磨得发亮,乌木的烟杆色泽深沉,末端的咬嘴有着明显的、经年累月摩挲出的温润痕迹。
太熟悉了。
这烟斗,师傅林正英几乎从不离手。
思考时会叼着,高兴时会点上,连教训我时,都习惯用烟杆虚点我的脑门。
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韩松没有回头,他懒散沙哑的声音,从逐渐浓稠的黑暗深处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和一丝玩弄猎物的残忍快意:
“给你十分钟。要么,你一个人,走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非人的空洞:
“要么,我就把这仓库里‘养’着的东西,全放出去。让它们……好好陪这座城,玩玩。”
声音彻底没入黑暗,再无回响。
只有那锈蚀的铁门大敞着,像一张沉默巨口。
只有脚边,那枚沾着灰尘、却无比熟悉的烟斗,在稀薄星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冰冷的光。
师傅的魂体,在我身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