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回来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路上的落叶被卷起来打着旋。
林晓棠从收购站出来，正准备上车回家，看见一个人缩在路边蹲着。面前摊着一块旧报纸，上面摆着几个地瓜，个头不大，有的还带着泥。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花衬衫，领口发黑，头发乱糟糟的。他抬起头，是周海。脸上没擦干净，嘴角起了皮，跟上次穿花衬衫、戴金戒指、开面包车回来的样子，像是隔了一辈子。
林晓棠站在那儿，看着他。周海也看见了她，想站起来，腿麻了，扶了一下墙才站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晓棠。”
“你在这干什么？”林晓棠问。
“卖地瓜。”周海低头看了看那几块地瓜，又抬起来看她，嘴唇动了动，“我妈病了，我没钱给她看病。”
林晓棠没说话。风灌进巷子，把她头发吹到脸上。路边几个赶集的人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你能不能……借我一点？”周海的声音比上次低了很多，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不用多，二十块就行。我有钱了就还。”
林晓棠看着他。他瘦了，眼窝凹进去，手背上有裂口，像是干过活。裤子膝盖那里磨白了，鞋底也快磨穿了。那个戴金戒指、穿花衬衫、说要带她走的人，好像从来没存在过。
“周海，你上次说你在外面发了财。”林晓棠说，“钱呢？”
周海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几块地瓜。“生意赔了。合伙人卷了钱跑了，我什么都没剩。”
“那你这段时间怎么过的？”
“到处打零工。工地搬砖、帮人卸货，什么活都干。”他蹲下去，把那几块地瓜往旧报纸中间拢了拢，“后来我妈病了，我就回来了。”
林晓棠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摊子边的地上，用一块地瓜压住。
“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别来找我了。”
周海看着那二十块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蹲下来，把钱捡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晓棠，我——”
“周海，你以前骗过我，也骗过别人。”林晓棠看着他，声音不大，“我知道你妈病了，那钱给阿姨买药。但咱俩的事，早就清了。”
周海低着头，攥着那二十块钱，肩膀塌下去，像是被什么压垮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说了一句：“……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
林晓棠没再说话，转身往车边走。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辫子上的红头绳吹得飘起来。她上车，发动，挂档，倒车，掉头，开出巷子。后视镜里，周海还蹲在原地，影子被风扯得又长又乱，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没再看，踩了油门，开远了。
回到家，苏珩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到她进来，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碰见周海了。”林晓棠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妈病了，他没钱看病。”
苏珩没问她给了多少，走过去，把水壶拎起来，倒了一碗水递给她。林晓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站在她旁边，等她喝完，才说了一句：“钱给了就给了，别想了。”
“我没想。”林晓棠把碗放下，抬起头看他，“我跟他说清了，以后别来找我。二十块钱，当是给他妈看病，他跟我就此两清了。”
苏珩点了点头。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在她耳垂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林晓棠被他这个动作弄得耳根发热，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院子里晾的衣服。
“明天还去县城吗？”她岔开话题。
“去。市场那边公示出来了，摊位要交下半年的租金。”
“那我去。”
苏珩蹲下去继续劈柴，劈了两下又停下来。“他以后要是再来——”
“他不会来了。”林晓棠说，“他没脸再来。”
苏珩没再问，把一块劈好的柴码到柴堆上，码得整整齐齐。
夜里，周海在村口坐了很久。风越刮越大，他把那几块地瓜用报纸包好，揣在怀里，扶着墙慢慢走了。走到自家门口，推开门，王桂香正躺在床上咳嗽，灶房里的粥凉了。他蹲下来，把火重新点上，把那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妈，这钱你拿着，明天去卫生院看看。”
王桂香从床上坐起来，看着那钱，又看了看他，没问钱哪来的。“你吃饭了没有？”
“吃了。”周海从灶台上拿起一个凉馒头，啃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王桂香看着他，没再问，伸手把钱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躺下去，闭上了眼。周海坐在灶台边，把那个凉馒头一口一口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瘦削的颧骨和紧闭的嘴唇。
第二天，林晓棠路过周海家门口。院门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旧衣裳，是王桂香的。院子里像很久没人收拾过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安静得很，像是没人在家。她没敲门，转身走了。
后来几天，她再没碰见过周海，也没特意去打听。有一次去镇上送货，在面馆吃面的时候，听见旁边桌的人在说话——“刘庄那个周海，搬走了。”“去邻县投奔亲戚了，他妈身体不行，这边没人照顾。”“欠的那些债呢？”“还了谁还，人都跑了。”林晓棠低着头吃面，把那几句话听完了，没什么反应，继续吃。
面吃完了，她站起来付钱，推门出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淡淡的秋天落叶的气味。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阴云散了，露出几块蓝汪汪的天。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车钥匙，冰凉的齿硌着指腹。她笑了笑，往停车场走去。
苏珩正在车旁边等着她，看到她走过来，把手机盖好放回口袋。“吃完了？”
“吃完了。”林晓棠走到他面前，“走吧。”
他拉开车门，她上了车。他也绕到驾驶座，发动，挂档，车子平稳地开出去。路两边的树叶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